赌徒 第十章(第2/4页)

“不过,婶婶……”

“你跟我在一起觉得丢脸是不是?那你就待在家里,人家又没叫你去。你算什么将军!我自己也是将军夫人。其实我何必拖上你们这么一大帮子,受累赘?我和阿列克谢·伊凡诺维奇到处去看看好了……”

然而德·格里坚持要大家都陪着同去,又说了些非常乐于陪伴她等等的客套话。于是全体启程。

“她返老还童了,”德·格里又对将军说道,“她一个人会做出蠢事来的……”下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楚,他显然有着什么企图,也许是重新燃起了希望。

到游乐宫有半里路程。我们沿着栗树林荫道走去,到街心花园,绕过花园,直奔游乐宫。将军稍稍放心了一些,因为我们这一行人虽然十分怪模怪样,却体面而彬彬有礼。再说在温泉疗养地出现不能行走的病人和体弱的人,毫不足奇。然而将军显然害怕游乐宫:一个病人,不能行走,况且又是个老太婆,何苦非要到轮盘赌场去呢?波丽娜和布朗希小姐走在轮椅的两侧。布朗希小姐笑吟吟的,谦恭而快活,有时甚至异常亲切地和老太太开开玩笑,到后来,老太太终于夸奖了她。波丽娜走在另一边,她要回答老太太随时提出的无数问题,诸如:“走过去的那个人是谁?乘车经过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城市大不大?花园大不大?这都是些什么树?这是什么山?老鹰飞得上吗?这屋顶怎么这样可笑?”阿斯特莱先生跟我并肩行走,轻声对我说,这天上午事情可多了。包塔贝奇和玛尔法在后面走,此刻跟随在轮椅后面;包塔贝奇穿着燕尾服,系着白领结,但头上却戴着便帽;玛尔法是个四十岁的老姑娘,红脸膛,头发却已经花白,戴着包发帽,身上是印花布的衣服,脚穿咯吱咯吱响的羊皮鞋。老太太频频回过头去跟他们说话。德·格里和将军稍稍落在后面,异常激烈地谈论着什么。将军垂头丧气;德·格里神情坚决地在说话,也许是在给将军打气,很明显是在出主意。但是老太太刚才已经说过:“钱,我是不会给你的。”这话一锤定音,不会改了。对于德·格里来说,这消息似乎难以置信,然而将军却是深知自己的婶婶。我发现,德·格里和勃朗希小姐继续在互相使眼色。我望见公爵和德国旅行家在林荫道的尽头,他们落在后面,离开我们往别处去了。

我们声势浩大地来到游乐宫。看门人和仆役像旅馆的侍役一样表现出恭恭敬敬的态度。不过他们的眼里却充满了好奇的神色。老太太先命人推着她到各个场子兜一圈,有的场子她称赞一声,另一个场子她完全漠然置之;她对什么都问个详细。末了,我们来到赌场。像哨兵一般站在关闭着的门边的仆人,似乎大吃一惊,一下子把门打开。

老太太来到轮盘赌场对众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一只只的轮盘赌台旁边以及在赌场的另一头(那儿设有赌三十到四十的赌台)拥挤着好几层赌客,可能有一百五十到两百人之数。挤到了桌子边的人照例牢牢地占据位子,不肯让出,直到钱输光为止。因为单单作为看客而白白占据赌台前的位子是不允许的。桌子周围虽则放了椅子,但只有少数赌客坐着赌钱,尤其是在客人拥挤的时候。因为站着赌钱大家可以挤得紧些,因而节省地方,下赌注也方便。那第二层和第三层的人挤在第一层赌客的身后,等待着,瞅个机会挤上前去;不过有时候他们等得不耐烦了,便伸长胳膊,越过第一层赌客去下赌注。第三层赌客中也有人用这种办法把赌注塞进去。因为这样下注,所以不到十分钟甚至五分钟,赌台的这一头或那一头往往就会发生争赌注的“事件”。但游乐宫的警察相当干练。拥挤自然是无法避免的,相反的,赌客云集叫人高兴,因为有利可图。八个庄家坐在赌台周围,睁大了眼睛看着赌注,他们同时也管算账,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们也调解纠纷。只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叫警察来,事情也就顷刻解决。警察就在赌场里,他们身穿便服,混在看客当中,不容易被人认出。他们特别注意小偷和骗钱的人,这种人在轮盘赌台上格外多,因为诈骗行窃非常容易得手。实际上,在别的地方搞钱要从别人袋里去扒窃,从锁着的地方去撬窃,这样干,万一失手,结案很麻烦。可是在这里就简单得很,只消走到轮盘赌台旁边,先赌起钱来,蓦然间,堂而皇之、明目张胆地抓起别人赢了的赌注往自己袋里塞。如果争论起来,骗子就大声坚持说这赌注是他自己的。如果窃贼下手灵巧,而作证的人又犹犹豫豫,那么窃贼往往能捞到一笔钱,当然,这笔钱的数目不能太大。如果数目很大,那么庄家和其他赌客多半先就发现了。但是,如若数目不太大,钱的主人有时候不好意思吵吵闹闹,干脆不愿争论下去,便一走了事。如果窃贼被人揭穿,就立即给轰出去。

老太太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远远地观看这一切。她特别喜欢人家把小偷轰出去。三十到四十她不大感兴趣。她最喜欢轮盘赌和滚动的小球。后来,她表示想要靠近一些看看赌钱。我不知道那是怎么搞的,人尽管很挤,但赌场的仆役和另外几个瞎掺和的闲人(多半是输光钱的波兰佬,硬要给走运的赌客和所有的外国人效劳)立即在赌台正中间,大庄家的身边给老太太找到地方,腾出空位子,把她的轮椅推到桌子跟前。许多观光者(多半是带着家眷的英国人),站在一旁观看但不赌钱的人,顿时往桌子边挤,要从赌客的身后看一看老太太。无数长柄眼镜转向她这边。庄家们心里产生了希望:看样子,来了这样稀奇古怪的赌客确实将会发生非同寻常的事情。七十五岁、不能行走的老妇人还想赌钱——这情况自然颇为少见。我也挤到赌台跟前,站在老太太身边。包塔贝奇和玛尔法远远地落在后边,挤在人群中。将军、波丽娜、德·格里和布朗希小姐也站在旁边的看客中间。

老太太首先打量赌客。她断断续续地低声向我提出一些很突兀的问题:这个人是谁?这女人是什么人?她对站在桌子顶端的一个年纪很轻的人特别感兴趣:这个年轻人正在狂赌,下一次赌注就是好几千。周围的人低声在议论,说他已经赢了四万法郎,摆在他面前的金币和钞票一大堆。他脸色苍白,眼睛闪闪发光,双手颤抖;他下注已不计数,抓一把有多少就多少。然而他一直赢钱,一直把赢来的钱往里耙呀,耙呀。听差、仆役围着他忙碌,替他端来椅子在后面放好,为他腾出身边的地方,让他宽敞些,使别人不至于去挤他,——这么巴结当然是为了想得一笔丰厚的赏钱。有的赌客赢了钱,心里痛快,给赏钱的时候也是这样数也不数,从袋里抓一把就给。年轻人的身边已经有了个波兰人,拼命瞎起劲,不断恭而敬之地轻声向他说些什么,大概在指点他怎样下注,为他出主意,点拨他赌钱。这个人自然也是等着到最后得一笔赏钱。可是年轻的赌客几乎连看也没去看他一眼,满不在乎地下注,一直在赢钱。他看来已经恍恍惚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