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青蛇(3)

许文聘是个难得头脑清醒的人,虽然生意没有谈拢,隔日还是令人将盐引送了过来。

李澈没有收,他已经不准备再做这一行。

昨日从圆月楼回来,他考虑了许多,最后也没有付诸实际,这件事必然是许文聘牵的线,追究他背后的家族有些麻烦,杀一个知进退的许文聘,也许再换来的并不识相。

许文聘尚不知自己的人头是暂寄在脖子上的,断了敬献美人的捷径,又费了一番力气和家族解释,最后也只得老老实实走孝敬的路子。

太平盛世,官员或多或少都会贪一点,举世皆浊,独清的那个才是异类,许文聘比上任知府贪得更多,是因为他出身不错,路子更多,也就需要更多的银钱打点,和官府搭上线的商人都不蠢,自然好生好气地供着他。

李澈和许文聘断交的事情说大不大,在杭商圈子里却也不是件小事了,有城府的尚能观望一二,等不及的听了消息就下手,没过几日,伸出去的手就被剁了回来。

众人只得歇火。

李澈花在生意上的精力极少,他对钱财并不看重,轮回多世,连皇帝都做过两次,人世间的荣华富贵和他已经隔了一层,对他来说,屋宅不必太大,有个百间就足够,钱财不必太多,做个州府首富也就可以了。

也许人生便是如此,再轰轰烈烈,到最后也要归于平静。

何况平静的生活并没有坏处。

折了一门生意,李澈的时间更多了,陪伴李凝的时间也延长了许多,从前三五次才带她出去一趟,也慢慢成了一到傍晚就出去,李凝虽然还是一样不愿和旁人多做交流,但脸上已经偶尔会露出一点笑容。

李澈知道她是怎么回事。

带着记忆一世一世轮回,和长生无异,无论去到什么地方,他们都是过客,旁人也是他们的过客,注定要分别的人,何必要去认识。

这也是李澈由得李凝去的理由。

习惯了,也就好了。

李凝近来养了一条小宠。

李澈原本就想让她养养动物移一移注意力,不想带她看过许多名品贵宠,到最后一个也没看上,反而是一条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青蛇得了恩宠。

李澈看过,是条有毒的竹叶青,但李凝有驭兽的本能,倒也不必担心她。

这条竹叶青并不像其他小宠那样安分,一天里倒有大半时间在外头,傍晚过后才会来,来了就把自己窝成一个蛇团团盘在李凝的窗台上,也不吃喝,到了清早又自行离去。

说是小宠,倒像是借宿的。

李凝很喜欢这样的相处,她已经不想去养太过黏人的小宠,怕养出了感情,死了又伤心。

青蛇并不知道自己成了隔壁主家的小宠。

他近来已经不在白府住宿,白天跟着白蛇出去搭戏,晚上得了空闲就出来修炼,之所以选在隔壁人家的窗台上,一是他身有禁制不能离白蛇太远,二是这处窗台正好对着月华,是个仅次于西湖桥洞的绝佳修炼之所。

有时候他也怀疑,这个叫做“阿凝”的少女也是妖物修炼成人,她的身上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气息,让蛇觉得危险,但仔细去探寻,却又是一身的人味。

青蛇不大习惯如此复杂的思维,索性不再多想,专心吸取月华修炼。

如此两三个月过去。

白蛇把自己过往的经验连带着各式各样的脸和身份都试了一个遍,也没能成功俘获李公子的心,更有甚者,她每失败一次,就怂一次,渐渐地都有些不敢出现在李澈的面前。

青蛇不大理解她,白蛇根脚极高,乃当年追随女娲娘娘的一支白鳞蛇族后人,又拜骊山老母为师,乃是妖族之中少有的出身,从而导致了智商不高,青蛇一问,她便老老实实说道:“我心慕李公子,是因为觉得他性情温柔,但这些日子以来,不知为何越来越怕,见到他也不再有思慕之心,只是怕。”

这种恐惧是她从前不曾有过的,就像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别人的眼里,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就会丢了性命似的。

白蛇曾经听闻,许多仙族大能到了心境瓶颈,就会封印记忆下凡渡劫,她疑心李澈就是这种情况。

陷入情爱的那颗心冷静下来之后,白蛇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的正确的。

相貌虽是天生,但为何神仙多是玉貌天颜?师父说过,美丑皆是上古传承而来,天生的相貌越美或越丑,仅凭长相便能令人心境动摇,越说明资质不凡,故而骊山同门不是美人就是奇丑,按照师父的标准,以李公子的长相,那起码……起码也得是个上仙转世。

白蛇有点怂了。

青蛇则是松了一口气,只要这条疯蛇清醒过来,回她的骊山修炼去,他自然也能得到自由,回西湖桥洞继续修行。

然而白蛇怂了几天,忽有个同门师妹来看她,那师妹是条黄鼠狼,黄鼠狼一系家大业大,消息灵通,一听此事便笑了,安抚青蛇道:“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在即,天上但凡有名有姓能入邀请之列的上仙都已出关,哪有什么上仙还在下界渡劫?姐姐只管放心去吧,日后得道成仙,哪有今日的痛快!”

这条修为不过七百年的黄鼠狼显然是风月老手了。

白蛇大喜,连忙向黄鼠狼请教细节。

青蛇面无表情地立在边上,青青的尾巴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砸出一个坑。

黄鼠狼仔细问过白蛇这些日子的失败案例,当即笑得花枝乱颤,以过来人的口吻道:“姐姐怎么就这么傻!既然不想着和他和做夫妻,只求一夕欢好,何必又是富家寡妇又是千金小姐的,男人这种东西胆子大得很,你听我的,今夜就去他房里,说你是条要报恩的狐仙,求他垂怜一晚才能得道,妹妹保管他会帮忙。”

白蛇想到李澈看陌生人时冷淡的眼神,瑟缩了一下,说道:“会不会太假了?”

黄鼠狼笑得更厉害了,“不必负责的事,几个男人不想?姐姐你就是太单纯了,你看我的。”

黄鼠狼娇娇娆娆地走到青蛇身后,伸出手环绕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柔声道:“我明早就要回骊山了,蛇哥哥,你今晚来我房间,我们说说话,好不好呀?”

她的手按上青蛇脖颈的时候就解了他的幻相,黄鼠狼嘴角含笑,将青蛇的头轻轻转向她,随即神情大变。

青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条黄鼠狼。

黄鼠狼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咬牙说道:“你这条小蛇妖,竟然瞧不起我!”

青蛇摇头,说道:“我没有瞧不起你。”

他的声音十分好听,清越如冰石相击,语气十分平淡,但就是莫名透着一种嘲讽的气息。

这句话听在黄鼠狼的耳朵里,就成了“我的确瞧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