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考试

这天是周日,这个时代还没有双休,这天是一周中唯一的一个休息日,往常连同黄医生在内,都被杨素丽指挥着上扫窗棱,下清鸡笼。

不过今日,医生一家三口没有大扫除,而是坐在客厅当中。

当中的黄医生一脸沉肃,左边的杨素丽眼底透着一丝担忧,右边的是黄家刚上初一的女儿黄三七。

三七是中药名,据说是她已经过世的爷爷给她起的,蕴含着黄老爷子期盼后代将医术传承下去的愿望,不过黄三七六岁那年刚拿到经络医书就被密密麻麻的人体经络图绕晕,断断续续学了好几年都没把整本书背下来,也不知是记忆不好,还是有意糊弄他爹。

这两年,她爹已经不逼她学医了,她觉得这两年的天空都比往年要蓝得多。

一周前家里还来了个漂亮姐姐跟她玩,不过两天后就不同了,他爹居然要求漂亮姐姐在五天内背下整本经络古书。

若是漂亮姐姐今儿真个背出来了,那她爹是不是也要逼她背医书?

她有些坐不住了,连连冲对面站立着的漂亮姐姐使眼色。

齐悦看到黄三七一个劲冲她眨眼睛,有些疑惑地看过去,黄医生猛地咳嗽一声,惊得黄三七忙坐直了身体,眼睛也不敢动了。

齐悦忍笑,朝黄医生恭敬地道:“我准备好了。”

黄医生手边放着那本经络古书,但他没有翻开,听到她的话嗯了一声:“那就开始吧。”

“别紧张。”杨素丽安抚了齐悦一声。

齐悦回了她一个笑脸,便开始背诵古书,吐字清晰,郎朗上口,透着一股古韵,仿若不是在背书,而是在朗诵一本诗集。

刚刚还在担忧齐悦背不出来的杨素丽惊讶得张开了嘴,她扭头看向丈夫,见丈夫没有开口打断,就知道齐悦背得没错,她的脸上登时露出笑容。

相比妻子,黄医生一开始神色还比较平淡,但等到她一字不差地背到最后一页,他的眼里透出亮光,那是惊喜的亮光。

只一瞬他就压下情绪,等到她背下最后一个字,便从案桌上拿过一张白纸递给她:“将人体图画出来,连同经络穴位一并标出。”

杨素丽越看齐悦越喜欢,听到丈夫这要求立马伸手挡住那张白纸:“老黄,你五天前可没要求悦丫头画人体经络图。”

被妻子拆台的黄医生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想要说什么时,齐悦主动说道:“婶娘,我想试一试。”

黄医生顿时笑了起来:“要想当我的徒弟,就得有迎难而上的觉悟。”

杨素丽嗔了了丈夫一眼,转头看齐悦,见她脸上没有一丝为难之色,反倒是欲欲跃试,杨素丽也笑了:“那就试试。”

说着,从丈夫手里夺过那张白纸,又从丈夫上衣口袋中抽出钢笔一并递给她。

齐悦朝杨素丽道了谢,就走到案桌边,扑纸下笔,人体图形出现,而后画经络,标注穴位,速度不急不缓。

杨素丽刚结婚时记下的穴位早已还给“老师”,她拿过那本古书翻开经络图对照,每对照一个穴位,眼底的惊叹越甚,到了最后,已经变得了麻木。

齐悦还未画完,杨素丽已经懒得再对照了,她侧头与丈夫笑道:“老黄,你得赶紧准备拜师的香案。”话一说完,又噗嗤笑了,“这年头烧香祭祖都是封建迷信,香烛也没地买去,老黄你得想个新的拜师仪式。”

听到妻子的调侃,黄医生眼底的得意都要溢出来,这徒弟的资质比他预料的都要好,真是祖宗保佑!

心底感激祖宗,黄医生就不肯放弃原有的仪式:“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并不都是封建迷信,买不到香烛,就用艾条代替,再去打二两酒来,咱得祭告先祖。”

若是放在十年前,这话他是肯定不敢说的,但这两个月上层波动很大,政治形势明显松动,他感觉到了某种契机,这也是他打定主意传授自身医术的原因。

若是齐悦没有撞上来,他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亲生女儿黄三七。

扭头看黄三七站在齐悦身边,一脸看傻了模样,无力摇了摇头,吩咐她去供销社打酒。

黄三七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期期艾艾地问她爹:“爹,以后我不会也要画这个图吧?”她伸手指着齐悦快画完的经络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穴位,看得她密集恐怖症都犯了,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悲痛。

看到亲生女儿这副模样,黄医生顿时生出一种货比货得扔的无力感,彻底打消了让她学医的想法,但也提出了要求:“以后你只要能考上大学,你想学啥都行。”

这还是黄三七第一次没被强求学医,顿时欢呼起来:“我以后一定会考上大学,爹你就等着吧!”

黄三七找她娘要了钱,兴奋地冲出了杂院,而后才想起这会根本没有高考,上大学得靠举荐,所以她爹给她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实现,小脸上满是悲愤:“我爹就是个骗子,呜呜……”

但就算再悲愤,她也得乖乖去打酒,心底打定主意,以后不但要走她娘的路线,也要走即将成为她爹徒弟的漂亮姐姐的路线,这样才能逃脱她爹的魔爪。

齐悦画经络图时心无旁骛,脑海中唯有满是穴位和经络的小人,所以她并不知道黄三七被自家亲爹嫌弃了,也不知道黄三七的一番脑补。

等她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对上两张凑到眼前的脸,还惊了一跳。

黄医生一把扯过那张经络图,细细查看,杨素丽已经笑着挽住了齐悦的胳膊:“悦丫头,从今开始,你得改口叫我师娘了。”

齐悦的心神还未从经络小人中抽离出来,只下意识地唤了她一声“师娘”,而后猛地醒过神,抬头看向了黄医生,试探地喊了一声:“师父?”

黄医生的目光从经络图中移开,落到齐悦脸上,看到她眼底透出的紧张,不由得想起当年,他们兄弟两人连同堂兄弟站成一排,既紧张又激动地等待他家老爷子宣布自己有没有学医的资质。

当年,他是唯一的胜出者,之后开始了漫长又艰辛的学医历程,等到他小有所成,却又遭遇了文化大革命,家中的书籍除了一早就藏好的,其他全被大火烧了,他家老爷子也因此去了,他则被拉到街上批斗游街,写检讨,最后终于回到卫生所安定下来,但子侄们却无一人肯跟他学医了,一看他拿出医书就吓得跑了。

他知道那些子侄们一方面是因为不喜学医的枯燥和辛苦,另一方面怕是得了父母的叮嘱,还有便是现在西医凌驾在中医上头,中医已经被逼到了角落了。

且在如今这个年代,若是无法进医科学院镀一层金,便是医术再精湛也不会被承认,也无法行医。

黄医生忽然有些迟疑,若是无法行医,那他教授齐悦医术会不会最终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