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第2/4页)

危险!她想着,感情上的红灯已经竖起来了,遁避的念头又迅速来临。

“噢,不早了,我要叫车回去。”她抗拒什么阻力似的说,觉得这话似乎不出于自己的口中。冷冷的街头,却有太多诱人停留的力量。

他望了她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汽车。车上,两人都出奇地沉默,她在体味着这神奇的相遇,他呢?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但那凝思着的眼睛和恍惚的神态令她心动。忽然间,她觉得满腹温情而怆然欲泪。车停了,她机械化地跨下车,他从车内伸出头来说:

“明天早上来看你!”

“我——”想拒绝,但,已来不及说出口,车子绝尘而去,留给她的是朦胧如梦的情绪……三分喜悦,两分迷惘,更加上一分激情。

于是,第二天来临了,他们到了海滨。

海边,没有沙滩,却是大片的岩石,嵯峨耸立,高接入云。她仰首看天,灰蒙蒙的天像一张大网,混混沌沌地连海、岩石、她,和他笼罩在里面。她深吸了口气,用围巾束起了被海风任意吹拂的乱发,对他微微一笑。

“真喜欢看到你笑。”

“是吗?”她问,“我不常笑吗?”

“有时笑,笑得像梦,不像真的。”他搜寻她的眼睛,看进她的眼底。“大多数时候,你像是有流不完的眼泪。”

“噢——”她拉长声音“噢”了一声,迅速地把眼光调开,因为莫名其妙的眼泪已经快来了。“别再多说,”她心中在喊,“你已经说得太多了!”是的,说得太多了,被人了解比了解别人可怕!这人已洞穿了你!

海浪拍击着岩石,涌上来又落下去,翻滚着卷起数不清的白色泡沫。茫茫云天,无尽止地延伸,和无垠的海相吻合。她站在岩石上,迎着风,竭尽目力之所及,望着海天遥接的地方,幽幽地说:

“真奇怪,我会选择这个时间到海边来!”收回眼光,她迷惑地望着他,“为什么?我和你才认识一天,为什么会跟你到海边来?”

“一天?”他反问,深黑的眼睛盯着她。“只有一天吗?不,我认识你已经很久很久了,否则,昨天我不会参加那个宴会,只因为宴会中有你!你比我想象中更美好。”

“很单纯吗?”

“不,很复杂,很奇异。”

别再说!她凝视着他,为什么他不是个单纯的商人?为什么他有那么高的颖悟力?为什么他能看穿她?“很复杂,很奇异”,这不是她,是他。梦与现实的混合品,不是吗?他有梦想,却能在现实中作战,朋友们说他是艺术界的“商人,收集家和鉴赏家”。他击败他的反对者,屹立得像一座摇不动的山。那样坚强,而又那样细致,细致到能了解她心底的纤维,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很复杂,很奇异”,是她,还是他?

“哦,看!一个小女孩!”

他指给她看海边伫立着的一个女孩子,他们向她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女孩面前陈列着形形色色的珊瑚和贝壳,正等着游人收买。而偌大的海滨,他们是仅有的两个游人。

她从一大篮小贝壳中取出一粒,问:

“多少钱?”

“一角钱一个。”小女孩的鼻尖冻得红红的,不住地吸着冷气。

“买你一个。”她在手提包里找寻一角钱。

“我这里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五角钱的辅币,递给小女孩。

“五角钱五个。”女孩子实事求是,又捧上了四个。

“噢,”她笑了,忽然觉得很开心,“另外四角钱送给你,我只要这一个!”

握着那小贝壳,她拉着他走开,高兴得像个孩子,尤其当那女孩捧着四个贝壳,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的时候,她几乎想大笑了。走到水边,她摊开手掌,那贝壳躺在她的掌心中,光洁细润。米色的壳面上有着金黄色的回纹,细细地,环绕在贝壳的背脊上,找不着起点,也找不着终点。在阳光下,它微微反射着光亮,像一颗闪熠的小星星。

“你送我的,”她笑着说,仿佛是粒钻石,或比钻石更好的无价之宝,“小小的贝壳!”她说。

“盛着什么?”他问。

“一个小小的梦。”

他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紧那枚贝壳。“握牢吧,别让梦飞走了。”

“它飞不走,”她说,笑意更深,“它藏在贝壳的里面,永远属于我。”

“你傻得像个小娃娃!”

她笑了,笑得那么高兴,那么开心,似乎再没有更高兴的事了。他也跟着笑,笑开了天,也笑开了地。然后,她收住了笑,愣愣地望着他,他也望着她。好半天,她垂下了头,看着脚下的岩石说:

“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希望你永远这么开心。”

她抬起头,又迷惘地笑笑,沿着岩石的岸边向前走,他走在她的身边。风吹起了她的围巾,拂在他的脸上。在一块突起的峭壁前,她站住了,峭壁的石缝里开着一朵小花,她伸手去采撷,他也同时伸出手去,他们的手在到达花朵之前相遇,他握住了她,微一用力,她的身子倒进了他的怀里,他找寻着她的嘴唇。

“不。”她轻声地、虚弱地说。

“或者你会说我庸俗。”他的胳膊绕住她,强而有力。“但是,我愿用一生的幸福,换你的一吻。”

“不,不,不。”她一连串地说,一声比一声低微。他的力量支配着她,那对热烈的眼睛具有烧灼般的力量,她感到自己在他的注视下逐渐地瘫软融化。然后,他的头俯了下来,云和天在她闭拢的眼帘前消失,岩石在她脚下浮动……一段旋乾转坤,天翻地覆的时刻。再张开眼睛,他的眼珠正深深地望着她,那里面已没有慧黠,只有令人震撼的深情。

“你使我情不自已,”他喃喃地说,“你是个诗、画和梦的混合品,勾动起人灵魂深处最美的情操。”

“但是,这是不该发生的。”她挣扎着说。

“不过,已经发生了,是不是?昨晚,当我们一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或者是,但,依旧是不应该发生。”

“你不是世俗的女孩子,为什么要用世俗的眼光去评定该与不该?”

“世俗不会因为我们活着而不存在。”她凄凉地说,“请告诉我,你爱你的太太吗?”

“是的,”他点点头,放开了她。“你说得对,世俗不会因我们活着而不存在,但是,面对着你,却无法想得到世俗。”

“反正,一切会结束,”她用手拨弄着峭壁上的小花,低回地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于是,我将回到我的金丝笼里,这一段,只是生命里的外一章,留下的是回忆。人,有回忆总比没有好,是吗?然后就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