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星星凄清(第2/12页)

  跟康婕厮混了这麽久,我的嘴巴也不是省油的灯,何况我还病了,我爸还要死了,这麽多理由加到一起,我觉得我有权利对这两个曾经折磨我的人恶语相向。

  於是我就按照我的想法这样实施了,我摇摇晃晃地指着他们说:「你们干什麽呢,你……谭思瑶,你不要企图扳直他,不可能的,他以後不抢你的男人就算仁慈了……你,徐小文,看什麽看,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拜托你在学校就稍微收敛一下,扑什麽粉啊,扑粉也不扑匀,我还以为你刚刚包饺子去了……」

  他们两个人朝我翻着白眼,然後像路过一阵空气似的直接把我无视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还听见徐小文这个八婆跟谭思瑶说:「哎呀,姐姐,反正他都不要你了,让我去试一试嘛。」

  谭思瑶没多说什麽,斩钉截铁一个字:「滚!」

  我还是很聪明的,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在说那个叫「许至君」的人,在我坐在回家的公车里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跟那个什麽许至君见了面,我一定要跟他说一声「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回到家,我妈一点非正常反应都没有,还给我做了一桌子的菜叫我吃。

  我有点不高兴,我还病着呢,编了个那麽烂的谎言把我骗回来,原来是菜吃不完。

  不过我还是要承认,外面的东西再好吃,也没有家里的饭菜好吃。

  我正专心致志跟一个猪蹄做斗争的时候,我妈开口了:「那个事不是跟你开玩笑,你爸昨天打电话来了,说是肝癌,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想见见你。」

  我像个白痴一样,呆呆地听我妈说着我亲生父亲不久於人世的消息,碗里还摆着半个没有啃完的猪蹄。

  这种感觉……好奇怪,一个血管里跟我留着一样的血液的人,却也是我完全不存在於我记忆当中的人,一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同时又是尘世中最陌生的人,这些矛盾的,对立的关系,就像我跟他的关系。

  可是为什麽,我会觉得鼻子酸酸的,为什麽,好像要流泪?

  我对我妈笑了笑:「妈,我吃饱了,那个事……你容我想想。」

  我转身进房间之前,我妈在我身後说:「这个事情谁都不逼你,你自己做选择,反正他也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你也不欠他什麽。」

  我静静地关上门,然後,整个身体像泄气的气球,疲乏而无力地顺着门往下滑,直到跌坐在地上。

  所有人都说:你自己做选择。

  而其实,我一直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在我生命中扮演一个主导者的角色,在所有我迷惘不知方向的时候,他为我抉择,把我所有的苦难都拿过去,由他承担。

  当年周暮晨曾经跟我说,要学会做一个喜怒不形於色的人。

  也许是我天赋不够,在我踽踽而行的这些年里,始终没有学会不动声色。

  

  关於父亲的概念,仅仅是我小学的时候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一个词语,并不具备实质的意义。

  我还很清楚的记得老师跟还很小的我们说:一个人自然可能没有子女,但却不可能没有父亲。一个父亲高度的责任感就是一个家庭稳定繁荣的基础。一个好父亲不一定很有钱,很有钱的父亲不一定就是好父亲。

  这些话对於一个年仅几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显得有些深奥了,可是对於没有童年而言的我来说,却是莫大的讽刺。

  无论我将来过得好或不好,幸福或者不幸福,快乐还是不快乐,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我都是个没有父亲的人。

  我当然知道我妈不是神奇的雌雄同体的生物,可是对於一个「生而不养」的男人而言,他究竟有没有资格被称为「父亲」,这是一件值得商榷和玩味的事。

  或者我这样说也不是很准确,关於父亲的回忆,并不是一点都没有,至少在我6岁之前是有的,只是後来在漫漫的成长道路中,我的记忆自行封闭了一些不那麽愉快的历史,想营造出一个全新的我,而现在,随着父亲这个电话,所有尘封的往事都争先恐後地从上锁的记忆匣子里扑落出来。

  我知道我不是忘记,只是尽量不让自己想起。

  

  是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惊动到我妈,所以就只能像个僵尸一样在床上板来板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於决定起床出去透透气,否则我真的会憋死在这个小房间里。我写了个便条贴贴在门上:妈,我回学校为中华之崛起读书去了,晚点联系你。

  清晨的城市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之中,街角巷口的早餐摊子已经围了一群人,老板正麻利地往那口万年不换油的油锅里扔面粉团,很快就形成了一根油条或者一个圆溜溜的油饼。还有搬着木椅子的老婆婆在树下熬着粥,小米,黑米,绿豆,粗粮淡淡的清香混合在清晨的空气中特别催发食欲。

  我什麽都不想吃,不要我的钱我也不想吃。

  我坐上最早班的公车,司机哈欠连天,睡眼惺忪,我有一点恶毒地想:如果出了车祸,我们就一起死了算了吧。

  其实在上车之前我并没有想好到底要去哪里,以前无论我出什麽事,都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康婕。可是现在……就算我真去找她,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还真能像以前那样推心置腹无话不说吗?

  有那麽一瞬间,我想过去找林逸舟。

  想把头埋在他胸口痛痛快快地哭,毫无顾忌的诉说心里的痛苦和挣扎,可是这个念头一晃就过去了,我虽然笨笨的,可是有些东西我明白。

  林逸舟这样的男孩子,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生活的。

  我如果真的傻乎乎地跑去跟他说这些,他一定会觉得我那些悲伤都是很滑稽的事情。

  那麽……我还可以去找谁?

  在这个清晨,我第一次清醒的意识到,世界上其实根本没有感同深受这回事,针不刺到别人身上,他们就不知道用多痛。

  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不过是个孤单的个体。

  经过多少孤单,从来无人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