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这场家宴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了,陈西林和明逾走的时候,又特意来厨房感谢了我一番,十分客气,搞得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言谈间,我听到尚宛将她俩安排在了尚古酒店的总统套房,也算招待得很是周到了。

尚宛将她俩送上车,又安排司机把羽琦送回家,再回到厨房时,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她走到我对面,看我的眼神里有点同情的意味。

我看起来很苦吗?就真想找个镜子照一照,却突然发现她比先前矮了一点,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平底鞋,终于不比我高了。

她像洞悉了我的疑问,俏皮地笑了下,“换双鞋歇一歇脚。”说完抬脸朝我笑。

“嗨,我不累,我平时做到夜里呢,倒是你,一晚上都在陪客人。”

“谈不上陪客人,我挺开心的,Lynn和Ming都是很舒服的人,我们很投缘,不然也不会请到家里来。”

我突然想,那我也来了她家里,会不会也觉得跟我挺投缘?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也是,我还沾了光认识了那样两个人,还尝到了那么珍贵的酒。”

她正要说什么,手机“叮”的一声,好像是有消息进来,“不好意思,”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拧了眉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着什么。

等她抬起头,只说了一句:“你呀,怎么这么客气。”

这一句像是接着之前的话,又像另有所指,我一时接不上话。正犹豫,我的手机也响了,低头一看,是景怡:

——来小姐,按照尚总的意思,刚又转了两万五给你,请查收。

啊??我抬头看尚宛,将手机往前递了递,“这……什么意思?景小姐怎么又给我转款?”

她摇摇头,“你别跟我这么客气,不说这个了,我们去院子里歇歇吧。”

之前我跟景怡收了五千块,想着把食材成本差不多收回来就行,没成想尚宛给我凑了三万整。

“不是……尚小姐,局的收费一直就是一小时一千,下午到现在,没有少收你,放心。”

其实我是少收的,如果真按小时来,局的定价也是每人每小时一千,但我不想赚尚宛的钱,虽然她不缺钱。

她摇摇头,“不一样的,这么大一场私宴,”她摆摆手,“不纠结这个了。”

我拦下了,“真的够了,真当我是朋友就别再说了,不然我会觉得……”我突然就没说下去,说深了有点瘆得慌。我低着头,将那两万五又打了回去。

我会觉得什么呢?我会觉得,我在她眼里就是个付钱做工的厨子,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不这么看呢?刚才在客人面前她称我为朋友,那是场面话,她这么说,我不能也这么听。

但起码,费用是我可以掌控的,不赚她钱,起码我可以对自己说,我不是给她做工的。

她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又等不来下文了,顿了顿,“你要是不急着回家,再陪我喝两杯?”

这也太可了,只是,您还没喝够吗?

“尚小姐酒量真不错。”我看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推了两瓶红酒过来,想到她今晚已经杂七杂八喝了很多酒了吧。

我俩坐在玻璃门外的庭院里,这会儿有了丝凉风,很舒适,入夜了,庭院灯温馨的光打在角落里,伴着城市中鲜有听见的虫鸣。

“我们喝这支木桐2003年的,另一支千禧2000年的给你带走。”她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祥和而温柔,就像……就像小时候的夏夜,家人围坐在院子里闲聊。

“我不要。”我答得斩钉截铁。

尚宛稍稍愣了一下。

“太贵重了。”我意识到自己鲁莽了,忙解释道。

她面上缓和了,“都是些身外之物,再说了,酒就是拿来分享的,一个人独酌有什么意思?”

管家已经把03年那支倒进醒酒器里。

“阿阮帮我把这支包一下吧,一会儿给来小姐带走,这儿没什么事了,你早点休息。”

“好的小姐,那您今晚住这边吗?”

尚宛想了想,“嗯,”她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我,“你是不是开车来的?”

“是啊,对开门加长型车。”

尚宛愣了一下。

“面包车。”

又是那层薄薄的笑意划过她的面容,“这样的话,一会儿你喝了酒,如果方便就住下来,不方便我就请司机送你回去,可以吗?”

我一时不知怎么选择了,选哪项都觉得在麻烦别人,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麻烦别人是件挺麻烦的事。可我能怎么说呢?总不能拍拍屁股说那我就不陪您喝酒了吧……

有了!

“我一会儿自己叫车回去就行,我的小面包车,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你家院子里停一晚。”

尚宛笑了出来,“嫌弃什么?不过这里叫不到车的。”

也对,住在这里的人,谁没有司机?还打车?

“你住得离这儿远吗?”她见我犹豫,又问道。

我摇摇头,“不堵的话,一二十分钟吧。”

“那很近的,等会儿你再决定也行,反正我都方便。”

“唉……”我答应着,这才放松些。

她朝我笑,眼睛在这静谧的夜里像有星光在闪烁。

“尚小姐……”

我起了个头,又不知想说什么,刚才那一瞬间,被她那样含笑看着,心里的情绪满格,好像必须这么喊她一声,才能排解。

她等我下文,没等到,也没多问,“你的厨艺怎么这么好,倒不像做菜,像搞艺术,专门学过吗?”

“哦……这是过奖了,我做菜啊,一大半是天生的感觉吧,我爹也是个厨子,后天也学过一点,新东方嘛~”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论破坏气氛哪家强?后一句我就不接了。

她居然笑了出来,月色下笑出一汪盈盈秋水,隐约看到那颗小小的泪痣浮在水光之上。

“说真的,怎么没在莱斯读完?”她收了笑,目光却还轻柔。

这聊到了我的痛处,余光瞥见醒酒器里安静的液体,“酒醒好了,我来斟上吧。”

她没有作声,看着我给两杯都斟上了,“谢谢。”她轻声说道。

我举起酒杯,“谢谢你!”

一口闷掉半杯,放在桌上,我看着细细的杯脚,看着那液体在余波中悠悠荡漾,抬起眼,“你记得如流是吧?那是我爸开的。”

我看见她的脸上、眼里泛起的涟漪,一层又一圈,她在想什么呢?想,难怪我把那道失传的豆腐做出来了?想,上次她夸我时,我故作神秘居功不谈?想我不光是厨子出身,还是一个罪犯厨子的女儿?想……

“那你这些年,过得比同龄人辛苦好多。”她的声音依旧如清泉般潺潺。

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一下涌出来,我下意识拿手指敲面前的红酒杯脚,潜意识里想转移开她的视线。她看了看酒杯,又看着我,眼中漾出一种母亲看跌倒的孩子似的光芒,那一刹我被那柔光震慑了,我想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