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容仪本来就晕, 这时候被人抱着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落地时更晕了,满眼只剩下那双暗红的眼睛。

雨天灰暗, 他一时间觉得眼前人面熟, 又还执着想着这大约是刘云派来的人——但淡淡的佛檀香扑面而来,又让他感到一阵熟悉, 他脑子不转了, 想要努力睁大眼睛看清面前的人, 那人却并没有给他机会。

男人的拥抱极为用力, 他更像是撞过来的,容仪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几步, 后背悬空, 手伸出去慌忙地摸, 刚刚摸到身后的湿润冰凉的墙面。

他有些发烧, 手上也发热,却很快被一只更凉的手握住了,力道很重。

面前的人死死地抱着他, 灼热的呼吸喷在他颈间, 头埋在他肩侧。这一刹那, 甚至让容仪生出一些错觉, 好像救了他的不是他, 他反而成了反过来保护人的那一个。

“容仪。”

他听见他叫他的名字,压低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倦怠和茫然,“你还活着, 你怎么还活着。”

“你认错人了。”容仪千年来混久了, 皱起眉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他伸手一把把他推开, 彻底看清面前人的样子时,容仪一个哆嗦。

他认出来了,这是相里飞卢!

容仪有些惊讶,他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他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暗红色,非常暗,像堕入永夜的红宝石,仍然很漂亮,却没有当初那样震撼人心的透彻,让他想起苍翠的山林与河谷深风。现在这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孤绝与死寂,像是已经燃尽自己的野火。

这样幽深的一双眼,让容仪感到非常陌生。

只是这张脸仍然是他记得的,回忆像是被擦去灰尘的原木,刹那间清晰浮现。银白的长发,俊秀的面容,只是从前没有任何时刻,像现在这样憔悴与陌生。

他想了想,说:“我是天昭国国府刘氏二公子刘……刘凤,这位……大师,你是不是,呃……”

他本来想说“你认错人了”,但今日他面具没带也没易容,实在是无法厚着脸皮说出这句话,毕竟只要人没傻,就能看出他的长相实在是没有变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容仪装傻,“我从小到大,不少奇人来看过我的命格,说我上辈子是神仙,这一世投生为人,因此会有一些故人找上门来,你是否……觉得我像你的哪位故人?”

相里飞卢死死地盯着他。

这一招他也很熟练了。主要也是有了经验。

毕竟月老和白泽第一次下来逮到他时,他谎称他们认错人了,被月老用红线捆着,吊起来打了一顿。

随后他就知道了,想断掉牵扯,实在遇到躲不掉的故人,就说自己已是转世了。

不过目前为止,他也就遇到过月老和白泽。今日第一次实战,发挥不是很稳定。

容仪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那个……谢谢你今日的搭救,敢问高姓大名,我会让我们府上的人感谢你的。”

相里飞卢仍然死死地盯着他,一双暗红的眸子让人更加眩晕。巷子里很暗,街市的喧闹声忽而一下远去了,只剩下耳边深厚的呼吸声,还有飘落在身上的点点细雨。

容仪忽而发现了,他不是因为看了相里飞卢的眼睛而晕,他是真的在晕,他浑身烧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眼前也一阵一阵地发晕。

外边的声音忽而又回来了,容仪听见了巷口外的声音,其中有刘家守卫的声音:“是在这里么?是不是?方才有人说看见了。”

容仪生怕那些人当着相里飞卢的面叫出一声“容公子”,赶紧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在这里!”

随后,他两眼一黑,就这么昏了过去。

昏倒之前只记得有一双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扣住了他的腰,把他用力地拉回了怀里。雨丝顺着人的脸颊滚落,很凉,这个胸膛却很热,几乎将他灼伤。

*

容仪在梦中,隐约知道自己被什么人带进了一间屋子,来来往往有许多人,但都被拦在了外边,所有人都聚在外边说话,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他。

“身体是没有大碍的,是受了风寒又情绪激动。”

“那么就是在赌场情绪高昂了……”是刘云的声音,他咳嗽了一下,“那药呢?药怎么开的?我二弟从小身体孱弱,能用哪些药,郎中看过了吗?”

刘云为人机敏,他记得容仪头一天才告诉他为佛子送剑一事,用了他们刘家的名字,证明容仪自己并不想与相里飞卢牵扯过深。而如今容仪伤寒昏倒,在场离他最近的人是相里飞卢,这一点就已经很难不让人在意了。

他便顺下来称呼他为“二弟”。

“看过了,二公子自己本来抓了药,估计本来也打算回家后自己熬药的,不需要再配些别的什么了。只是……”

外面的一群人都望向屋内。

医馆虽然半开着,但他们这一间没有人敢进去,只因为相里飞卢抱剑守在床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容仪的手。

相里飞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个未知数,他们试图向他询问情况,他概不回答,只是冷声说:“他这个人,我要带走。”

刘云叹了一口气,走到门前,拱手一拜:“佛子大人。”

相里飞卢望着床上的人,没有应声。他细密乌黑的眼睫垂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不论佛子大人与我家小弟有何前缘,都请先放下吧。毕竟他如今伤寒在身,若是醒来身边没有熟悉他体质的家人照顾,病情恐怕会更加严重,我想不妨先让我们将二弟带回,等他醒了,您找他有什么事,再商量可以吗?”

容仪听到这里,机智地呻吟了一下,慢慢睁开眼,茫然地地叫了一声:“大哥……大哥?你在哪儿?”

刘云喜出望外,没有想到容仪冷不丁的醒了,还能接上他的话,于是担心地跨入门中,嘘寒问暖:“二弟,你感觉好一些没有?”

他与相里飞卢同时回过头,看向容仪。

容仪硬着头皮,顶着相里飞卢的视线,尽量让自己显得格外茫然。只是他还握着他的手腕,令他如坐针毡。

那双暗红色的魔眼无悲无喜,像是湮灭了一切情绪,又像是藏着一泓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