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对方大概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发现他身边没有人手,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冒认宣怀风。

「宣先生,总算见到你了。」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安德鲁知道,这时候绝不能露出慌张,赶紧露出欣悦的笑容,主动和对方握了握手,尽量用着愉快的音调,「看见你恢复健康,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安德鲁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但军人站在门外,并没有往房里走。

军人说,「安德鲁先生,您还没有吃午饭吧?我在济南城最着名的西菜馆订了座位,希望您可以赏脸。」

安德鲁犹豫了一下,「西菜馆吗?」

军人说,「是的。现在也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我诚意地邀请您。」

已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安德鲁当然不会答应和他一起外出。一旦踏出饭店的大门,天知道这些人打算对他干什么。安德鲁做出个为难的表情,「我的朋友,谢谢你的盛情。但你应该知道,作为一个西方人,西菜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军人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敏捷,笑道,「没关系,西菜馆订的座位,我们就不用理会了。我请你去吃最地道的济南菜。」

如果再推辞,可能就要露出痕迹了。

安德鲁想到自己有一把防身的手枪,就放在睡房小床头柜的抽屉里,便点了点头,「好的。请等待我片刻,我进去换一套衣服。」

不等他转身,那军人就往门里猛地进了一步,挡着他的路,嘴边噙着笑说,「安德鲁先生,你身上这套衣服,就是出门的衣服,又何必再换呢?」

安德鲁从容道,「宣先生是我的上司怀特先生极为重视的老同学,第一次见面,我希望更隆重些。只要三分钟,我就可以换好衣服出来。」

他这样说着,一边想向身后的睡房走去。

那军人也看出来了,伸手对他一拦,脸蓦地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声音一落,就有两个也是穿着军装的大汉,从外面走廊里忽然走了进来。安德鲁看见他们都拿着手枪,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要往睡房里逃。不料那似乎是头目的年轻军人极为机灵,看安德鲁脚步一动,已拔了枪在手,指着安德鲁的额头,冷喝一声,「别动!」

安德鲁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只好停下动作,绷着脸问,「你们是什么人?我是美国欧玛集团的代表,你们知道吗?」

那军人说,「不知道你是谁,我们还不来了。欧玛集团那些武器的设计图纸,你放在哪里了?」

安德鲁说,「合作谈判还没有开始,图纸要等谈判结束,总公司才会派人拿来。」

军人冷笑道,「洋鬼子,你倒会唬人。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合约都签好了吗?你既然到济南来,一定有带着图纸。」

便打了个眼色。

两个大汉会意,撩起袖子大步走进睡房。安德鲁被年轻军人用手枪指着,无法阻止,只能听着他们在里面翻箱倒柜。

不一会,两个大汉走了出来,对军人摇头,说,「找不着。」

军人瞅着安德鲁的脸,沉吟一会,下命令说,「把他带回去审问,总能撬开他的嘴。」

两个大汉便向安德鲁左右一靠。安德鲁心里大惊,待要反抗,忽觉额头上一阵冰凉,那金属枪口已重重地抵在皮肤上。

军人说,「安德鲁先生,活着跟我们走,总比马上死在这里要好,你说是不是?」

安德鲁听他冷冽的语气,心想这年轻人应该是杀过几个人的,并不是事到临头,不敢下手之辈,对于这种人发出的威胁,若是等闲视之,那等于是把自己的生命双手奉上了。

因此他只能暂时妥协,任由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把自己夹在中间,两人手枪的枪口,也是一左一右,抵在了自己腰间。那年轻军人怕别人看出蹊跷,还在睡房里翻出一件安德鲁的羊毛外套,往安德鲁肩膀上一搭,靠着这件大外套的遮掩,就将大汉拿枪指着安德鲁的动作给隐藏了起来。

军人笑道,「安德鲁先生,请吧。」

三人就押着安德鲁离开了饭店的房间。

今年的济南,因为白廖这两个老冤家达成友好协定,少动了刀兵,连带着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街上明显比去年热闹了,换上鲜艳衣裳的妇人们三三两两地出来买东西,商店两旁的路上人来人往,汽车、黄包车、马匹穿梭不停。

宣怀风和白雪岚在性情上,有着很大的不同。白雪岚有着一种天生的唯我独尊,若是街上人多车多,妨碍了他的速度,他便会顾着自己痛快,放任马匹在街上驰骋,不管路人被唬了三魂七魄去。而宣怀风恰好相反,他是喜欢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拥挤,并且乐于融入其中的。

何况自从跟了白雪岚,宣怀风鲜少有独自上街的时候,如今骑在马上,看这虽然陌生,但在冷风中仍呈现勃勃生机的城市,既自在又新鲜。这次去金龙大饭店,只是送一封信的事,因此他并不如何着急,放缓了缰绳,让马儿哒哒地在街上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路边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见他骑着马,丰神俊朗,穿着也是极漂亮,知道这是个有钱人,都围上来要钱。

宣怀风从前有过经验,知道对这些无依靠的孩子,不能多给钱,要是他们手上有个一块两块,一转眼就要被那些不要脸的大乞丐们打一顿,把钱抢了去。所以掏出钱包,只把铜钱角子找出来,全给了他们,又叫住一个最瘦小的孩子问,「你知道金龙大饭店吗?」

这孩子说,「我常去金龙大饭店后面的巷子里,向他们的厨师讨吃剩的饭呢。」

宣怀风问,「那你是知道怎么去了。我给你买两块热米糕,你给我领路,成不成?」

孩子高兴地答应下来。宣怀风便找了一家糕饼店,买了两块糕饼。那孩子糕饼一到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口水也顾不上喝,将脖子吃得直噎,不一会,两块糕饼就下了肚。他吃完了,擦擦嘴边的糕饼屑,把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宣怀风。

宣怀风问,「你还要吃吗?」

那孩子乐得猛点了两下头,见宣怀风瞅着他微笑,又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说,「要不,就别吃了。」

宣怀风说,「我再给你买两块糕,只你要答应我,不能马上就吃了。一口气吃四块糕,你要撑坏肚子的。」

他就掏了钱,叫糕点铺的伙计包了两块糕,交给那孩子。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小纸包,一个劲地咧着嘴笑。宣怀风看他这样子,真有些天真烂漫,不禁也一笑,随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说,「大家都叫我小豆子。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