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官时宜今年一百八十九岁,首徒谢青鹤才二十八岁。换句话说,这个口口声声嚷嚷着传承道统的寒江剑派掌门人,一直熬到自己一百六十岁前后,才将大弟子收入门下。

这正常么?

当然不正常。

都说修士不与俗人同,寿命长达三个甲子。可是,真正能够活足一百八十岁的修士,也并没有那么多。有天资不足的,有时运不济的,还有各种刀兵水火的灾害意外。当世能稳稳当当活过一百八十岁的修士,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上官时宜再是天资绝艳、自信满满,也不该拖到一百六十岁上,才择徒培养下一代。

“所以,咱们前面的师兄们,说是出了意外,其实是死在了封魔谷?”

陈一味是上官时宜最小的弟子,门内排行第四,今年只有十二岁。他趴在茶几上,满脸八卦地看着自家师父,对死亡还没有太多深刻感念,因此可以随意提及。

飞仙草庐中,上官时宜与谢青鹤坐在榻上。

地下一张四方茶几,分别围坐着束寒云、李南风与陈一味三人。

这座次排得颇为诡异。

榻上毕竟高一尺,茶几边上是铺地的蒲团,谢青鹤跟着三个师弟都围坐茶几边上也罢了,师父当面,哪能叫师弟们在地上蹲着,自己大咧咧跟师父平起平坐?再是掌门弟子也不该有这样的体面。

然而,寒江剑派的情况与别派都不相同。

谢青鹤被上官时宜立为掌门大弟子时,排行第二的束寒云都还未曾进门,地位本就无可争议。

这些年谢青鹤修为日益精湛,早已青出于蓝,上官时宜又因身体衰朽常年闭关,无力处理门内琐事,谢青鹤不止成了寒江剑派新一任战力担当,日常还得代师授徒,要代师掌门,还要代师交际……总之,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但凡能“代师”处理的事,谢青鹤基本上都“代”办了。

虽未正式传位,谢青鹤早已是隐形掌门的地位。

门内开小会时,上官时宜便常邀谢青鹤对坐,诸弟子也习以为常。

“是啊。”上官时宜盘坐榻上,手中握着一串念珠,眼底早已没了心伤的痕迹,“六十年前,到现在已经快七十年了。从前为师曾有六个弟子,那一回尽数陨落在封魔谷中。”

尽数陨落。短短一句话,隐藏了多少悲伤。

几个年长些的弟子都不敢说话,惟有陈一味满脑子官司,还敢追问:“咱们沿江封魔多年,习得十龄箭术就能上阵封魔,也不见那邪魔外道多么厉害。封魔谷的魔物很难杀么?”

“何者谓魔呢?”上官时宜支使大弟子,“青鹤,你给小师弟讲一讲。”

谢青鹤瞥了陈一味一眼。

陈一味连忙肃容正坐,乖乖地朝他笑一笑。

束寒云知道谢青鹤不喜欢讲废话,类似魔物、魔教的问题,谢青鹤在苗苗山居授课时是讲过的,小师弟明显没认真听课,才会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来。

“我来讲给小师弟听吧。师哥喝茶。”束寒云提起茶壶,将师父与师兄的茶杯一一斟满。

谢青鹤不着痕迹地看了他刚换的新衣一眼。遮掩得倒是挺好,换了件厚衣裳过来,怕被闻见血腥味还佩了香囊。行止间更是神色如常,没有显露出一丝遭受鞭挞之后的痛楚不适。

放下茶壶之后,束寒云坐回原位,开始讲沿江魔物与封魔谷的差别。

“魔乃人之怨愤嫉妒等等一切不平之念。”

“久思不得其解,心气不能平顺,日夜忧患,耿耿不绝,则谓之魔。”

“世间未有修士时,魔念衰微,如草上轻霜,日升则消亡。修士得天地造化,修行求真之后,念重恨深,不能开解的魔念越发壮大,汇集一处就成了魔患。”

“封魔谷就是世间魔念汇聚之处。那里的魔念浓厚深邃,能够蛊惑人心,常有人不慎误入其中,堕入魔道,从此不能自拔。也有许多人为了追求力量,自堕魔道。”

“咱们日常乘着飞鸢沿江封死的魔物,只是被零星逸散的魔气所蛊惑的山精草怪,或是一些小动物,连心志不坚的人都很少。这样的小魔物很好打发,但又很多,倘若不去管它,容易啸聚成群祸害凡人村庄,所以,师父才要我们时常沿江封魔。”

“封魔谷那边就不一样了。围聚在封魔谷的通常都是人,还有许多堕入魔道的修士。”

“他们齐聚的那一股势力,恬不知耻,自称魔教。实力是很强的。”

“所以说,魔,分别是魔气,魔修与魔物三种。魔气侵蚀天地万物,有心志者是魔修,无心志者沦为魔物。魔物好收拾,魔修比较麻烦,魔气最麻烦。咱们目前面临的难题,就是魔气。”

说到这里,差不多也就说完了。

李南风一直袖手不语,这时候突然补充说:“魔气的麻烦之处在于,一旦咱们靠近封魔谷太近,再坚定的修士也容易被魔气侵染。倘若堕入魔道,就似肉包子打狗。”

上官时宜捏着念珠的手指顿了顿。

陈一味听得心惊:“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是临阵倒戈啊!肉包子给狗吃了就完了,去讨伐魔教的修士临阵堕入魔道,岂不是反手就要杀自己人?这不是送菜,是送武器送战力!我消彼长。”

束寒云安慰道:“邪不胜正。六十年前,也是我们胜了。”

“师父说一说当年除魔的细节。”谢青鹤打断了师弟们的讨论,不想再听剿灭士气的具体描述。

他已决定代师出战。

反正什么都代了,不差这一哆嗦。

师父都快两百岁的人了,身体精力都不如六七十年前。哪里经得起封魔这等高强度的战斗?

上官时宜微微一笑,一句话说出来,字字都是恐吓:“为师当年六个弟子,煦阳早早战死,其余五个尽数入魔。久绽入魔浅,自知不敌,在为师面前自戕而死,入魔深的四个……为师亲手斩杀。”

战死。自戕。斩杀。

六人尽殁,一个不留。

这惨烈的结局使陈一味缩起脖子。李南风插袖中的双手不由紧紧握住自己的小臂。

惟有束寒云微微蹙眉:“这么容易入魔?”

“魔气入心,不在身手修为。”

上官时宜连说话时也偏爱谢青鹤,前一句话还对着束寒云,下一句秒换对象:“你如今年纪比几个师兄还小些,阅历所在,难免被魔念缠绕。”这说的必然是谢青鹤。

他叹了口气,老调重弹:“为师已经一百八十九岁啦,赌不起啊。你前面六个师兄陨落,为师花了近四十年才寻得你,又花了快三十年将你养成,你若入魔……为师哪里还有下一个七十年,再养一个掌门弟子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封魔谷的魔气,七十年前就被尽数封杀,几个年轻弟子都没有见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