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5

“……、…………”

伏特加通过后视镜,悄悄窥探着后座。

车还是那辆车。保时捷356A,和黄昏之馆里的诸多摆件一样,属于有价无市的古董珍品。

盘踞在整个世界的暗影里,对于组织来说,金钱已是一串数字。

而对于组织里拥有‘代号’的琴酒来说,这就是他心爱的座驾、也不是什么珍贵到足以上拍卖场的东西。

不过,对于今日的琴酒来说,倒是有一点明显区别于以往的变化——

他没有坐在副驾驶座上,而是陪同太宰,一同坐在后座。

哪怕是心狠手辣的冷血杀手,也不至于没情商到把顶头上司、年龄小小的继承人一个人扔在后座,自己还和以往一样坐在副驾驶上、摆出那副冷漠酷哥的模样。

此时,惯例穿着漆黑长风衣、哪怕在车内也戴着黑礼帽的男人,亦习惯性地把银白长发往后一拨,任凭那头过长的白毛顺着车座一直垂落到地上。

更如同下意识般、从衣兜里掏出烟盒与打火机——

(不对?!住手啊大哥!!!)

伏特加在心里惨叫起来。

(小孩子面前怎么可以抽烟啊?!?!)

……这身材魁梧而不苟言笑的黑手党,居然还挺有常识的。

某方面叫人意外的常识人(?)伏特加,自从亲眼见证了自家大哥被小少爷钦点的场面之后,就一直忧心忡忡的。

毫无疑问。琴酒是杀人放火的一把好手。

说是几分死就是几分死,说是几点处刑就是几点处刑,说是什么死法就是什么死法。

一口气都不让对方多喘,也一秒钟都不让人多活。

可是、生活上吧,就……

等等,绝不是说琴酒缺乏自理能力的意思哦?!

能够在组织里获得‘代号’的,哪一个不是身负绝技的佼佼者?岂能是个生活上的废柴?

更不用说琴酒了。

生性多疑、谨慎小心、残忍冷酷,都可以用这些词语来形容这一个男人。

放在生活中,无疑是一个开门前必先透过猫眼窥探、手里握着手枪拧开门把手、安全屋如狡兔的三窟一般永远比敌人多一个,是那种款式的可怕男人吧。

……总之,任务间隙偶尔也负责替琴酒开车往来各个安全屋之间的伏特加,是难以想象大哥要如何照顾一个八岁孩子的。

更别提这还是他们组织的继承人,不管怎么说都决不能得罪的顶头上司。

伏特加头脑风暴了一会儿之后。

(大哥,真的会料理螃蟹吗?总不能天天拿螃蟹罐头招待小少爷吧?太失礼了大哥?!)

回想起太宰难得表现出来的、对于波本亲手制作的螃蟹宴的积极情绪,不知不觉间伏特加已经在心底给人安排好菜谱了。

并且真心实意地担心了起来——

(万一小少爷吃坏了肚子、生病了、发烧了、闹脾气了、半夜失眠了……大哥,是时候展现你的体贴与忠诚了!!)

啊这……叫人不禁想问:

伏特加,在你眼里,你大哥到底被你戴上了几层滤镜啊……

仿佛隐隐有所感知一样,琴酒抬起眼睛,以森寒而满是杀气的眼神、通过后视镜瞪了伏特加一眼。

“把烟掐了。”

太宰治突然说。

男孩安安静静坐在琴酒旁边,好好系着安全带。

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车垫里,腿上摊开一本初版书籍。

明明坐在自己右边的高大男人浑身散发着针刺般的危险气氛,太宰仍头也不抬地自顾自看书,半点不在乎。

只是平淡地、无比理所当然地命令道。

“……”琴酒顿了顿。

他曲起食指与中指,把烟头折在掌心,掐熄了。

状似听话。

而下一秒、

“作为交换,你也别在车上看书了怎么样?小少爷。”

男人以低哑的嗓音回复道。

听到这个‘交换条件’,太宰微微抬起未被绷带遮掩住的鸢色右眼、望了望他。

“理由是?”太宰问。

“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用眼,对视力不好。”琴酒回答。

“………………”太宰沉默了。

(?!)

微妙凝滞的氛围里,只有伏特加在心底大声叫好!

(说得对,大哥!!干得漂亮,大哥!!!)

(我们绝对不能输给威士忌三人组!)

(小少爷的宠爱是属于我们大哥的——!!!!)

……有些人,别看他表面憨厚、沉默寡言的,谁知道他内心戏如此丰富多彩呢。

可惜,这辆车上有能力看穿伏特加心理活动的两个人,没一个把他看在眼里。

或者说……侥幸留了一命呢,伏特加。

停顿了一下之后,太宰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依旧垂落在书页上,用平静的声线说,“你倒不必这样做。”

“我怎样?”

琴酒像是来了点谈兴,一改往日不说半句废话、一针见血的风格,紧跟其后追问道。

“试图从生活方式上一步一步改变我。”

太宰头也不抬,静静说出叫人冷汗直流的话语。

“用这种办法来‘驯服’我,真是有够异想天开的。”

“!!”伏特加手一抖,差点把车歪到车道外面。

好在琴酒这时候也抽不出手去拔枪警告自己小弟。身材高大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沉沉叹了口气:

“……没错。”

琴酒挫败似的承认了。

“既然如此,干脆直接一脚踏进来不好吗。”男人轻嗤,“既然结果已经注定,何必再节外生枝。”

“唔,”太宰沉吟着。

“所以,这招数是贝尔摩德给你出的?”

“……”琴酒缄默不语。

而太宰噙着些意味不明的微笑。

“那么,什么时候打算带我去面见‘那位先生’?”

小小的孩子又一次侧过脸来,天真无邪般把下巴压在手背上。

“怎么,不打算让我见到他吗?”太宰笑着说,“哦?当真贯彻神秘主义到那个程度吗?还是说——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那个视线,静静贯穿了琴酒的身体内部,让他条件反射激起杀意!

“你在说什么胡话!”琴酒厉声呵斥,“不得对‘那位先生’无礼!”

仿佛从这个反应里窥见了什么答案似的,太宰沐浴在令人胆战心惊、心神俱碎的杀气之中,反而十分愉快似的弯起眼睛笑了。

“——这个反应比较好。”

男孩泰然自若地说。

“既然是不逊的狼,就别披上羊皮。叫人笑掉大牙。”

“……”从片刻前就被太宰牵动了情绪,琴酒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的杀意。他沉着一张脸,银白额发下、眯起墨绿的眼睛:

“你到底要做什么?‘太宰治’。”

第一次,琴酒冷冷喊出继承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