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年活了十七年,九郡主是唯一一个让他主动从波澜不惊的情绪中捞出所谓“好奇”的人。

她神奇得让人忍不住探究的脑回路,上一句话还在生气,下一句话就忘了之前在气些什么,明明看起来喜怒于形,偶尔又会神秘兮兮得叫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胆子有时大到敢和他的蛊虫滚到一块儿玩耍,有时胆小到连只大鹅都能撵着她跑两条街。

听说中原女子重视名节,可这玩意到她嘴里却变成轻飘飘的玩笑。

“这纯属偏见。”九郡主愤愤不平,“京城民风可开放了,一条街上有十座青楼就一定会有八个小倌馆,而且小倌馆里的哥哥们可好看了,京城的小姐公主们都喜欢去馆里溜达。”

“你怎么知道馆里的哥哥都很好看?”少年似笑非笑。

九郡主虚着眼神:“偶然去过一次,咳,当然不是我要去的,是六……我家六姐姐好奇小倌馆长什么样子,威逼利诱我陪她一起去的,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孩子,主人家说什么我当然要乖乖听话的。”

少年看了她片刻,看得她颇有些毛骨悚然,反思自己究竟哪里惹他不愉了,思来想去也只有“小倌馆”这个略显敏感的话题。

九郡主伸出手指头戳戳他胳膊:“不过说句真心话,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就数你最好看了。”

少年完全没把她的讨好放心里,倚着草堆懒懒打哈欠,凉凉道:“拿我和你们京城里的小倌哥哥们比?”

“才不是,全京城的人都没有你好看。”九郡主凑近他,讨好地拽了拽他小辫子,摇晃发梢上的树叶银饰,“所有人,包括女孩子,你是最好看的啦,瞧,你这束小辫子比京城的哥哥姐姐们还要眉清目秀呢。”

少年薄薄的眼皮压了下来,瞄了眼被她攥进手里的辫子末梢,又瞄了眼她辫子上的银铃铛:“你从哪看出来我的辫子长了眼睛和眉毛?”

九郡主举起他的辫子往他额前一搭,顺手拂开垂落的黑色碎发,望着他的眼睛理直气壮狡辩道:“这不就有了吗?”

九郡主生了一双可爱的圆眼,和她自身调皮不拘的气质迥然不同,每当她生气瞪大眼睛时全身上下都会冒出软趴趴的刺,看着吓人,真扎到人时却一点儿也不疼。

像一只很努力地假装刺猬的蜗牛,被人戳一下立刻原形毕露,原形毕露了不仅不害怕,反而张牙舞爪吓唬人。

少年扭开头,笑出了声。

“不生气了吧?”见他终于笑了,九郡主松口气,用他的辫子尾巴挠挠他的脸。

少年斜眼瞥她:“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你不生气,那刚才怎么还要搞出一副‘我好生气,你快点哄哄我’的表情?”

少年捏住她故意作乱的手腕,慢条斯理地将辫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没遇见比我更好看的人,你夸别人更好看我当然不服气。”

“……就这样?”

“就这样。”少年拨弄着自己的辫子,弯起眼睛,“全天下我最好看,你不服气?”

九郡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少年那双“不服来辩”的漂亮眼睛,顿时无话可说。

可就这么被他噎着又觉得真心不服气,瞪了他半天,愤愤抓起地上的稻草弱唧唧地丢到他怀里。

“下次我再信你我就是猪。”九郡主踢踢他的腿,“往里面挪挪,我要睡觉。”

少年顺从地往里边挪挪,露出一片压平的稻草堆,九郡主不嫌脏,手脚一抻就躺了下去,顺手扯过少年腿下红黑相间的外衫衣摆搁脑袋下当枕头,完全没有拿他当外人。

九郡主睡眠质量很好,躺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梦到什么嘿嘿傻笑两下。

少年屈指蹭掉她脸颊沾到的灰尘,又故意捏着小辫子挠她鼻子。

睡着的九郡主不舒服地皱眉,扭过脸,任性地翻了个身,他的衣摆顺利从她后脑勺的霸占中解放。

少年松开辫子,支腮注视她片刻,抬手在她睡着的面容前晃了两下,她毫无反应。

少年无声勾起嘴角,解开扣子脱下黑色外衫盖到她身上,顺便将她睡歪的银色耳饰拨正,抬眼时正好与窗外满脸“虽然你们肉麻死人,但我绝对不会玩忽职守”的老实大鬼对视。

少年食指卷起九郡主散落的一缕黑发,冷淡地阖眼。

与此同时,半开的窗子“啪嗒”一声合上。

窗外的大鬼:“?”

见鬼,没有风,窗户怎么自己关上了?

·

九郡主并不嫌弃柴房,她小时候闯的祸一大堆,放狗咬小王爷,抓虫吓六郡主,拔太傅大人的胡子,甚至趁她亲爹不防备还在他脸上画过乌龟。

闯的祸多了,挨的打和罚也数不清,小点的祸就经常被打一顿屁股,然后按照严重程度决定是关柴房还是祠堂。

她早习惯拿柴房当卧房,这一觉睡得没有半点不适。

隔天一早,九郡主被外面的争论声吵醒。

十月下旬的天气已经有点冷了,早晚寒气更重,九郡主一觉睡醒却没觉得很冷,拉下脑袋上罩着的衣裳,眼神迷茫地盯着房梁看了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哦,被抓了。

九郡主打着哈欠坐起身,抱着盖在身上的外衫扭头去找少年,他正懒洋洋地用手指绞着几根枯草编蚂蚱,这还是她在边关的城内时教的他。

听见动静,他抬眼:“衣服。”

听声音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九郡主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抱着的是他的外衫,他穿在里面的黑红色劲衣上缠着几根银色链子,再加上头发和耳朵上的银饰,苗人的特征更加明显。

一夜过去,少年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好像刚从宴会走出来,反观满身皱巴巴的九郡主,连耳朵下面的辫子都有些松散。

九郡主揉揉眼,拍了两下衣服上的草灰,正要把外衫还给他时突然打了个喷嚏。

少年编蚂蚱的动作一顿。

九郡主耷拉着脑袋和他对视片刻,在他无声的示意下,试探性将他那件外衫披到自己身上。

少年收回目光,继续编没编完的蚂蚱。

九郡主弯起嘴角,一边捋衣服一边问:“昨天还没感觉,今天怎么突然冷了点?”

他比她高很多,衣服也长,穿到她身上几乎拖地。

九郡主低着头,提起掉下去的衣摆卷巴卷巴缠到腰间,浑身上下乱七八糟的风格混到一起,一时之间让人看不出来她究竟来自中原还是西域。

少年扶着墙慢吞吞站起身,走到她身前,将编好的蚂蚱放到她脑袋上,九郡主一抬头蚂蚱就掉了下去。

九郡主条件反射结果那个草蚂蚱,抬头时终于想起来一件事。

“绳呢?”她举起两只活动自如的手朝他眼前挥了两下,“我昨晚睡觉之前,我们手脚上还缠着绳子呢,现在怎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