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名青衣妇人扒开人群出现, 她肩上挎着药箱,手里牵着名瘦弱男童,道:“这位小哥是犯了癫痫, 切不可随意搬动,你先松手, 我替他看看病况。”

护卫望向于管事,后者下意识地推拒:“不用了, 我已差人去寻大夫。”

青衣妇人蹙眉,隐有不悦,“我亦是大夫。”

于管事面露迟疑,“这位妹子,敢问你师从何处?在哪家医馆高就?可有旁人佐证?”

男童抢着道:“我娘刚从渝州回来, 是顶顶有名的大夫,乡亲们每日都排队请她看病呢!”

渝州?意思就是,什么证明都没有?

于管事捻捻胡须,为难道:“这个, 妹子啊, 人命关天的事……”

青衣妇人已从药箱里取出发旧的布袋, 从中捻出一枚长针, 懒得再跟他多话, “让开。”

此时,地上的小七呼吸困难,面色发青, 口角隐有白沫流出。

谢渺思忖片刻, 道:“于管事, 这位夫人随身携带药箱, 身上亦有草药气味, 想必是精通医理,小六还不知几时回来,但小七的情况显然不能久等。你不妨让她替小七看看,切莫耽搁了治病时机。”

眼见小七的情况越来越糟,喉中发出急促地嗬声,围观群众亦开始着急:“人都快不行了,便让女大夫试试!”

于管事没法子,只得让开。

青衣妇人看了谢渺一眼,笑问:“这位小姐,能否请你替我照看下孩子?”

谢渺立时站到孩子身侧,“举手之劳,你赶紧看看小七吧。”

青衣妇人蹲下身子,望闻问切后,在小七的头、颈、手、腰处熟练地下针,又使护卫将他扶坐起身,在他的风池穴处揉按。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小七已呼吸平稳,脸色渐缓。与此同时,小六与大夫姗姗来迟。

大夫在旁看了会,见青衣妇人针法娴熟,连连夸赞,“竟是失传已久的太会针法,妙哉,妙哉!”

青衣妇人面不改色,倒是于管事忍不住问:“邱大夫,何为太会针法?”

邱大夫说得唾沫飞起,“针灸者,内病外治,以穴为门,通其经络,调其气血。《针灸甲乙经》中有云:上工治未病,中工刺未成,下工刺已衰……”①

邱大夫身边的药童连忙咳嗽两声,提醒师傅:您又多言了。

邱大夫便只能意犹未尽地道:“总之,针法千种,其中以神医扁鹊自创的太会针法最为神奇,只可惜百年前便已失传。”

说罢,紧紧盯住青衣妇人,一双眼睛闪着求知若渴的光芒,“这位妹子,能否与我探讨探讨太会针法?我是回春堂的大夫邱长水,平生无其他爱好,唯好针法也!”

青衣妇人抹去额头汗水,点头,“好。”

不仅邱大夫没想到她会轻易答应,连围观百姓都惊讶不已。没想到这妇人医术过人,竟还不吝于分享……

于管事惭愧不已,拱手道:“是于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惭愧。请您与邱大夫同到楼内一坐,于某备上茶水,聊表谢意!”

青衣妇人摇头,正想拒绝,忽见一抹似曾相识的身影走出。

“邹夫人,表妹?”

*

来人正是崔慕礼。

他遇到吕香禾自然不是凑巧,邹远道身上疑点重重,吕香禾是他的妻子,有些事情从她身上切入再适合不过。

没想到的是,谢渺也在。

他难掩意外,吕香禾与谢渺同样也感到诧异,大家竟然都与崔慕礼相识?如此一来,于管事便顺理成章地邀请众人进宝樗阁小坐。

崔慕礼替吕香禾与谢渺互相介绍,随即,吕香禾应邱大夫之约,进侧室探讨针法,临走前委托二人照看齐儿。

齐儿对崔慕礼颇为亲热,依偎在他身边说话,内容无外乎京城的繁华有趣,他觉得新奇又很欢喜。

崔慕礼浅笑聆听,耐心回应,二人间气氛融洽。

谢渺望着他们之间的互动,不由心绪轻忽。

若他当了父亲,想必便是这番模样吧。

那又如何。

她羽睫轻阖,复又面无所动。

崔慕礼注意到她的沉寂,一晃神,便被齐儿扯住袖子,用力晃了晃。

“崔大哥,您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去逛京宇夜市吃小食?我听说那里的麻辣臭豆腐特别好吃。”

崔慕礼不动声色地道:“你身上疹子未好,吃不得辣。”

齐儿撸起袖子,露出留着淡淡红点的胳膊,“我喝了药,已经好多了,少吃点没关系。”

崔慕礼便笑:“我做不得主,必须先问过你娘亲。”

“哎呀,我娘是小题大做,真的没事。”齐儿天真地道:“我每年都会出次疹子,过春便好,不是什么大病。”

崔慕礼咦了声,“每年春季都会发?”

齐儿道:“对,自我记事以来便是,除了发痒发痛,倒没有其他问题。”

崔慕礼问:“那你爹娘呢,也这样吗?”

齐儿道:“没,我娘说是怀我的时候吃了山楂,所以我才跟个麻子似的,时不时冒疹子。”

崔慕礼莞尔,看向谢渺,见她仍是微侧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齐儿人小鬼大,注意到他对小姐姐的关注,立马道:“谢姐姐,原来你是崔大哥的表妹,真是好巧啊!”

谢渺对孩童从来都没有抵抗力,撇开愁思,弯起唇角,“是啊,真巧。”

齐儿可怜兮兮地道:“那改天你跟崔大哥陪我去逛夜市可好?我刚来京城,一个熟人都没有……”

崔慕礼干脆应道:“好。”

谢渺看他一眼,崔慕礼回以微笑,对齐儿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齐儿欢快地答应。

崔慕礼拍拍他的头,对谢渺道:“改日我定时间,表妹记得赴约。”

面对齐儿殷切的眼神,谢渺说不出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又过了半个时辰,吕香禾与邱大夫交流完毕,才顾得上跟他们寒暄。她很感谢谢渺方才的挺身而出,不免与她多聊了几句,临走前又主动邀请他们到将军府做客。

谢渺自是应了,待他们走后,室内只剩她跟崔慕礼时,神情却异常凝重。

她静了会,欲言又止地问:“这位邹夫人的丈夫……”

崔慕礼道:“是宁德将军,邹远道。”

谢渺久久没有回神。

红河谷灾银案的罪魁祸首,害死同行七百多名精兵的凶手,宁德将军邹远道。

前世她只在红河谷灾银案真相大白后才了解此人事迹,据说出事前,他是定远侯的左膀右臂,平定北疆的功臣之一。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利益熏心,为灾银而害死七百余名护银精兵……

世人痛恨恶人,更痛恨两面三刀的恶人。真相曝光后,邹远道被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如秦桧一般遗臭万载。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