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梵音之怒 【不会生气的人,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陈舍的脚踩在地板上,他低垂着头,静静地听着从脚下暗格里发出的惨叫呼救声。

他记得他曾经看过许多的画展,曾经有一幅炼狱图最让他印象深刻,画中刻画的是在地狱中苦苦挣扎着的人们,他们囚身于无穷尽的业火之中,所及之处都是淋漓的鲜血和漆黑的土壤。地狱使者手持钢戟,青面獠牙,嘴脸狰狞。使者们无情地站在那些人们的后面,堵住了所有的求生之路。

陈舍现在觉得,他就像是那些地狱使者,而他脚下所及的地方,就是炼狱。

忽然,背后传来了一阵强大的力量,那力量像一堵无形的气墙,将陈舍狠狠撞开。他几乎是飞到了墙壁上,而后重重地弹向地面。

陈舍趴在地上,艰难地调整着呼吸,他觉得这么一撞,五脏六腑都要从牙花嗓子里蹦出来。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鞋。

他顺着鞋子往上看,黑裙黑衣,纤细的脖颈之上是一张温和的脸。她没有低头,好像从来都不会低头,只是垂下视线,静静地注视着他,好像陈舍于她而言不过只是脚底的一块泥。而她,则永远位居九天之上。

梵音。

她抬起手,地下的火光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暗格的地板啪得一声弹开,滚滚的黑烟从里面冒了出来。

陈舍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抹自己的嘴巴,朝梵音露出一抹笑容。

“这么巧啊。”

话音刚落,陈舍就觉得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脖子死死攥住,空气渐渐稀薄了起来,他渐渐要喘不上来气了。可是梵音只是站在那里,尽管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可桎梏着陈舍的力量丝毫没有松懈。陈舍的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这让他很难再分辨梵音的容貌,只是梵音的眼睛在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些名为困惑的情绪。

陈舍又笑,“梵音,你在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梵音的表情依旧温和,可桎梏在陈舍脖子上的力气可是丝毫未松。她看着他的眼睛,很有耐心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韩辰啊!”

脖子上的力量更紧,陈舍觉得自己的脖子可能就要这样被拧断了。

梵音又问,一字一顿,“你是谁?”

陈舍无奈,再说话时竟然换上了女音,“好好好,我是韩汐、我是韩汐行了吧?快放开我,你弄痛我了。”

梵音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来自陈舍的愚弄让她微微动了怒。陈舍被那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双腿终于因为无法承受而跪倒在地。喉间的力量消失了,陈舍弓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他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肺部因为无法接纳突然涌入的空气而抽痛咳嗽起来。

“你、是、谁?”

“为什么要生气?”陈舍忽然抬起头,看着梵音问道。

梵音眼中的情绪一怔,他这个问题问到她了,是啊,她为什么要生气呢?

起初,当她看见韩辰的记忆时,她就觉得奇怪。属于韩汐的那部分记忆太顺畅了,顺畅到所有的情节就像是编好的一样。而当她再次试图读取有关韩汐的记忆时,才发现那段记忆和韩辰的记忆根本格格不入。

有关韩汐的部分就像是漂浮在海上的浮板,那是最快为人所知、但也是最小的一个部分。她开始怀疑,韩汐有问题。

她会跟着韩辰,无非也只是想弄清楚寄存在他身上的韩汐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

梵音实在是很好奇,这是她很久都不曾感觉到的情绪了。世上的一切都逃不开她的眼睛,可是,自称是韩汐的人却让她好奇起来。

她的感觉向来清晰敏锐,每一种情绪她都能找到合适的词去对应,对人的态度也非常直接,喜欢和不喜欢,只有这两种而已。可是韩汐,却让她似曾相识。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韩汐只是一个寄存在韩辰身上的赤魂兽,怎么会给她这样一种感觉呢?

韩辰在镜中看见的神秘少年,她也看见了。

韩辰好像经受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可到了晚上,梵音却发现他的房中空无一人。

追寻一个人的踪迹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很快就让她找到了韩辰,并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可是,韩辰的言行举止实在是太离奇了,这和原本的他根本是判若两人。

不论她怎么问,眼前的这个人都是油盐不进,这让她不免有些恼怒。

梵音摇了摇头,她不应该生气的。

她渣渣眼睛,驱散了心头的怒意,再开口时又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问陈舍时,甚至还有些谆谆善诱的和气,“为什么要杀他们?杀生不好。”

“如果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梵音侧头看了看,焦灼的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些特殊的味道。这味道,她曾经在孤儿院的那个小孩子身上感受到过。

“钥匙。”梵音喃道。

“真聪明。”陈舍由衷赞许道。

“你也想阻止赤魂王苏醒?”

“是啊。”陈舍垂了垂眼,“没有人比我更恨那个老头子了。”

“为什么要寄存在韩辰身上?为什么要骗他?”

“我骗他什么了?”

梵音不太喜欢陈舍狡辩的样子,重重地说道:“韩汐是假的。”

陈舍笑了,反问道:“你不是可以看到别人的记忆吗?”

梵音皱眉,陈舍这话无疑是对她能力的挑衅。她握住他的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到?”陈舍的表情说不上是真的惊讶,还是有些自鸣得意,“哎呀,也有你看不到的东西啊。”

梵音并不想承认,她紧抿着唇,这让她尚未脱去婴儿肥的脸好像生气那样地嘟了起来。

“别看了。”陈舍忽然说道,“一个人度过的岁月,不过只是些枯燥的时间而已,你不会感兴趣的。”

梵音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找不出问题的答案,她只好站起身来,皱眉说道:“我不喜欢你。”

陈舍微微一怔,嗤笑道:“说的好像我喜欢你似的。”

“你算是什么呢?”陈舍笑了起来,笑容渐渐放大,竟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看起来都有多虚伪。我也讨厌你,因为你连人都算不上是。”

梵音皱了皱眉,地板忽然被齐齐掀开!

这是一间废弃厂房里的破旧小屋,因她的怒气连年久失修的屋顶都掀开了。狂风席卷着木板和钢筋水泥,渐渐汇成一股巨大的龙卷风。方才从火海中逃过一劫的人们不受控制地一个接一个地吸了起来,卷入龙卷风中。

惨叫声、痛呼声不绝于耳,龙卷风像一个怪物,要将整片厂房和荒野都吞没!

梵音站在巨大的龙卷风前,眼睛已经变成了银白之色。她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眉间却隐约泛起一点光亮,身影小小却岿然不动。她一直盘于脑袋上的发在此时疯长,随风狂舞,肆意张扬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