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排练室内,端着保温杯的伍迪.艾伦体格瘦小,单手支着下巴,习惯性地耸着眉,看起来就是一个有些文青气质的小老头儿,此时他的面前,正站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演员。

被伍迪.艾伦注视着的棕发青年板起一张远低于实际年龄的嫩脸,毫不理会当事人就在身旁,对前者说:“伍迪,这女孩不行。”

一旁金发少女用力地咬了咬唇,低下头遮住了自己眼底的不甘,却轻轻抽了抽鼻子,有意控制自己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的一系列行为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正在默默抽泣,或许还能让人产生不必要的同情心,因为金发碧眼的美人总是容易获得优待。

但令人遗憾的是,那个棕发青年却仍然道:“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你认为呢,伍迪?观众能相信我的角色有可能爱她爱得如痴如狂?”

伍迪.艾伦耷拉着眼皮子,感到太阳穴正在隐隐作痛,因此他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咖啡,慢慢地啜饮。

不得不说,德鲁.巴里摩尔真是给剧组留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在这个圈子里,偶尔嗨过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问题是,不久前德鲁才发誓洗心革面,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没多久就被自己啪啪啪打脸。

昨晚曼哈顿最热门的夜店外,她一上救护车,狗仔们就跟闻见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前追后堵,之后包围了医院,令整件事情闹得太大已经没办法被公关掉,她的教父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也动了真怒,深夜往伍迪.艾伦这儿打来电话,表示德鲁必定要被再次送进勒戒所。

这样一来,刚刚完成排练、正准备开始正式拍摄的剧组就很尴尬。

哎,剧组运作的每一天,可都是钱呐……

小老头儿忧愁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那你走吧,艾什莉。”

——甚至说上没有一句礼貌性的抱歉。

金发少女艾什莉.米尔斯动作一滞,仿佛不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被拒绝。

为什么呢?

明明伍迪.艾伦之前还夸她挺有天分,而德鲁一作死,经常陪伴对方前来排练的自己,不应该就是那个最好的PlanB吗?

她不禁攥紧了双拳。

可事实是,艾什莉连追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她心底酸涩,不禁流出了泪水。

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现实毒打,艾什莉的情绪控制早已提升了许多。

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抬起头时甚至露出了一个不错的微笑,说:“抱歉,是我浪费了大家的时间,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这个角色。”

喜欢到,不惜代价造成德鲁登上八卦头条的既定事实,以接任德鲁空出的角色。

然而艾什莉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是伍迪.艾伦的电影,人们以出演他的电影为荣,盯着这块肥肉的远不止艾什莉一个人。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这个角色是德鲁.巴里摩尔逐步脱离好莱坞坏女孩的跳板之一,是她的教父斯皮尔伯格动用人脉为其挑选出来的机会,怎么可能轮得到她这么一个只会耍小聪明、还反噬德鲁的“傍友”。

所以接任的女演员,要么是伍迪.艾伦钦点,要么仍然是斯皮尔伯格那一系送来镀金的。

伍迪.艾伦摆摆手,漫不经心地道:“没关系,反正今天我们在这里,等的人也不是你。”

换句话说,艾什莉不请自来了。

艾什莉脸色一僵,表情有了几分尴尬,她看了看心不在焉的伍迪.艾伦,又看了看另一边没有好脸色的棕发青年,终于感受到自己并不受欢迎,悻悻地走了。

看到她离开排练室后,伍迪.艾伦稍微来了点精神,看了一眼手表说:“海伦给我找了一个当红的青春偶像明星过来救场,一会儿试镜的时候你能不能给点好脸色,爱德华?”

“想要我的好脸色,先用表演打动我吧。”被称为“爱德华”的棕发青年直言不讳,“还有刚刚那个,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而他确实有资格配得上这份直言不讳的傲气。

入行短短几年,爱德华已经在外百老汇演过许多舞台剧,可以说是声名鹊起。

但惊人的是,在这之前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耶鲁毕业名校高材生,专业是与表演艺术毫无关联的天文学、以及稍微一点关联的历史学。

就这么一头钻进人才济济的百老汇,并且真的让他闯出了名堂,第一部 电影的导演就是伍迪.艾伦,甚至伍迪.艾伦在排练时也会听取爱德华的意见。

显而易见,又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天才选手,一点儿傲慢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伍迪.艾伦无奈地耸耸肩,说道:“真不知道你究竟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爱德华,你对年轻女孩比我这个当导演的还要严苛。”

“纠正一下,表演时无关性别,任何人都只应该是演员。”爱德华靠在窗边说,“表演是一门非常严肃的艺术。不是么伍迪?”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伍迪.艾伦才不会闲着没事跟这家伙辩论,铁定赢不了。

爱德华也很无奈。

谁说的伍迪是一个停不下来的话唠?他不想接话的时候,简直是话题终结者。

这个时候,排练室外的走廊上传来属于女士们的脚步声。

伍迪.艾伦这才稍微打起一点精神,絮絮叨叨地说:“听说这姑娘现在是全米男性的梦中情人,噢,我记得她刚满十八岁,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艾米.海克林的镜头里那么漂亮,但说句老实话,我一看见那电影的海报就知道她适合当你未婚妻,爱德华,不过当时史蒂文为德鲁亲自打了电话……”

排练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走进来三位女士。

打头的是爱德华熟悉的制片人海伦.鲁宾,接着是一个穿着典型经纪人套装的白人女性,最后,一位梦幻般的金发女郎进入了他的视线。

爱德华不禁挺直了身体。

怎么说呢——

她比录像带或者电影院里的样子,更加美貌绝伦。

并且优雅,并且聪颖,并且迷人。

她的容貌无需赘述,比容貌更高明也更难以呈现在电影中的,是她身上那种轻盈又灵动的特殊气质。

上午九点钟,纽约的太阳并不算灿烂,但那些稀缺的浅金色阳光准确无误地穿过阴云穿过人群,洒进这个空旷宁静的房间,也洒进了这女孩盈盈含笑的目光中,他甚至能够瞧见那里面属于自己的倒影。

小老头儿神叨叨的声音忽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的一切也变成了虚焦的慢镜头,只有她灿烂的金发和蓝眼睛是如此清晰。

伍迪.艾伦的声音也确实戛然而止了。

因为他吃惊地看见,爱德华那张在德鲁出事后就阴沉沉的俊脸,瞬间挂上了一种叫人如沐春光的完美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