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万艳书 上册》(6)(第2/5页)

“这种东西叫作‘媚’,”猫儿姑斜睨着秋波将三人一轮,又将手巾在指端一绕,“‘媚’之于女子,犹如焰之于火,光之于灯,宝色之于明珠,乃无形之物。女子有了媚劲,三四分姿色就抵得过六七分。倘或一个六七分姿色而毫无媚劲的女子,和一个三四分姿色但颇具媚劲的女子同立一处,男人则只爱三四分而不是六七分,媚在色之上,且不止于一倍当两倍。[18]容色的好坏是天生,‘媚’却可以经过后天的训练一点点习得。听起来玄妙,实际上就两点:‘姿’与‘态’。良家妇人所讲究的姿态须得是坐如钟、立如松、卧如弓、动不轻狂、笑不露齿,总说一句便是‘端庄’。可这么一端着,男人不自觉就会肃然起敬,随即敬而远之。另有一等姿态,就是那些下等窑子里的野鸡,一见男人就搔首弄姿、投怀送抱。男人虽被勾引得魂不守舍,却也难以不对这些放荡女子生出鄙贱之心来。而你们,你们既不能像良妇,也不能像野鸡,换而言之,你们既得像良妇、也得像野鸡,你们得站在两者的正中间,你们得同时在男人身上点燃两种迥然相异的欲望,使他们对你既想征服,又想保护。而做到这一切,全在于对姿态的拿捏。先说‘姿’,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看着我。”

猫儿姑并非平白无故地发出这一道指令,只因三个女孩全从她身上躲开了视线,而她们这么做,只因猫儿姑突然把手巾一扔,开始解脱外衣、扯去长裙。她将衣衫信手抛落,一边再一次下令:“看着我。”

三女不得不又一次抬起眼看着猫儿姑,看她连衬衣、中裤也一并脱去,只

穿着肚兜与小衣[19],露出白得刺眼的肉体。那是一副极为引人注目的身段,论婀娜不输春闺少妇,论苗条不让待字少女,丰腴的胸与臀,一搦腰肢却又细得不盈一握。这曼妙的肉体一次又一次落进无数面闪耀的镜中,如一支又一支亮起的洋烛,照亮了光天化日之下另一个不可见的神秘世界。

“先从镜子里瞧瞧你们自己,一个个低头缩腰、歪歪扭扭,活像落毛的鹌鹑!现在再看我,从镜子里,把每一个角度都看清楚,这才叫作‘站’。”猫儿姑站立在原地,用她抹煞了年纪的、不朽的身躯站立着,庄严正大而春色无边,“把我看清楚,然后站给我看。”

佛儿第一个学着样子,一点点挺起了未曾发育的胸乳。猫儿姑拿一手把她往后推着,直推到东墙下,接着把另一手也放上来,从上到下地扳弄。“这样,两个肩膀头全部要挨住墙,屁股也要抵着墙,腰往前,后腰和墙面至少要空出一个拳头来,肚子别凸,吸气,绷住,腿,站直,大腿根要靠在一处,膝盖并拢,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好了。你来!”

猫儿姑偏过头,向万漪摆一摆手。万漪走上前,接受了一番摆弄,继而是书影。不多时,三个女孩就以一模一样的、挺拔而又妖娆的姿势一溜儿紧贴在墙面,似被铆钉钉住的蝴蝶。

猫儿姑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自己照住镜子,不许走了形。三刻钟。”

佛儿和万漪都依言而行,只有书影把小脸皱成一团,又将肩背在墙壁上胡乱蹭着,一会儿就散了架。猫儿姑吆喝了两句,拿手背在她锁骨上敲打,“站好。”可不出小半刻,书影又佝偻了两肩、沉沉低下头,双丫髻上的丝带直垂到脸前,是一只不肯化蝶的、别扭的青虫。

“你这种官家小姐我也见多了,”猫儿姑从鼻孔里笑了声,“起始谁不捏腔作势的,后来谁又不抱着大腿求我?严嫂子!”

她只穿着贴身衣物就拉开门,高喊了一句。严嫂子从下房奔来,对猫儿姑的装束并未显出一分讶异,只赶着叫:“姑姑,您老吩咐。”

猫儿姑指住了书影,“这个姑娘不好好学站,上家法。”

严嫂子迅速换过了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当她冲过来时,佛儿依旧目不斜视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万漪则向书影望去,却被猫儿姑不轻不重地在脸上刷了一下。万漪没敢叫疼,驯顺地拧回脸。猫儿姑早就脚一抬,拿脚尖重新扣起了东屋的门。

门外,严嫂子扭住书影把她横拖过院子,拖进对面那一座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屋”。但她却并没有打开那一口装着面具与绳索的大箱,而只是简单地指了指后墙。书影这才注意到,墙里竟嵌了一扇木门。说时迟那时快,严嫂子一把拉开门,又短又窄的门板后什么也没有,单是露着内墙的灰砖,里头的进深还不足一尺,看起来就像是一口直竖的、逼仄的棺材。

这个想法刚刚闪过书影的脑海,人就被严嫂子拧动着推进了门里去。书影还顾不上叫喊,门扇已“嘭”地合起在她鼻子前。她明明听见门闩在外面被卡死的声响,却还是试着往外顶了顶。厚实的木板纹丝不动,后背就是阴冷硌人的墙砖,她被卡在这奇小无比的空间内,除了直挺挺地站着,无法转侧、无法下蹲、无法转换另外任何一种姿势。

“越是不爱站,就越是要让你站个够!”

这就是书影隔着门听到的最后一点儿声音,而后黑漆漆的死寂就包围了她,一点点地,浮起了灰尘的残败味道。这的确是一口棺材,书影想,那个严嫂子、那个猫儿姑、那个姓白的鸨子……这些人合起伙来想把一位矜贵而骄傲的世家小姐埋葬在这里,然后再从棺材里取出来一具被敲断了每一节脊梁骨、碾碎了每一分自尊,却站得比谁都亭亭玉立的僵尸。

“你们休想。”书影一个人喃喃道,泪水涌下,她想擦,却发现根本没有余地容她抬起手,就好像这双手再也不属于她自己。

罚站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书影直站到虚浮欲呕、两膝打战,门才被打开。门一开,她就软飘飘地向前扑倒,严嫂子拖住了她,又是打原路拖回了东屋,把她往那里一扔。

书影神志昏沉,久处封闭之地的双眼甫见日光,被刺激得泪流不止,视力一点点恢复后,她才发觉自己趴在一张小桌前,桌上摆着一只——书影愣了愣——鱼缸。

耳鸣也渐渐退去,她听见了谁在讲话:“上午教给你们的站姿、坐姿、走姿、卧姿须要一一揣摩,明日再行对镜习练,不光你们的脑子要记下,你们浑身的每一块骨骼筋肉也要死死地记下。眼前,咱们说一说‘态’。女人的一张脸上拢共就只生着眉、眼、口、鼻四件家伙,一眼就看光了,拿什么叫男人还想看你第二眼、第三眼,以至于千千万万眼也不生厌倦?其中的关窍,就在于‘态’……”

透过鱼缸的玻璃,只见猫儿姑已穿回了衣裙,正一身娉婷地连说带笑。而对过那一排大镜使书影不用扭转头也能看到和她一条线并坐在东窗下的佛儿和万漪,亦是一人身前一张小桌,桌上一缸金鱼。万漪把头缩躲在鱼缸后,无声地张动着嘴巴:你没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