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万艳书 上册》(14)(第2/9页)

詹盛言丢了笔,抓过酒壶自饮一口,“我的字若不好,上公千岁会把我题的联句刻在他客厅大柱上叫人欣赏?”

这说的是那一夜他在尉迟府醉后所书的“至德莫可明言,下情唯有祝厘”,后来果然被制成了楹联张挂于大厅。

张之河笑哼一声,“那副对联,我今儿上午去千岁府里请安时还瞧见了,真是好,比少帅才给这倌人写的堂名还要好。”

连着潘思存一起,三个人全暗怀乾坤地笑起来。张之河又正了正颜色道:“不过少帅,酒中风光虽引人,也不好终日沉溺,瞧瞧,手都拿不稳笔了,再喝下去,字也要走样,那岂不扼腕可叹!”

经过数月的将养,詹盛言摔伤的腿早已经痊愈,无碍行动,但他的右手却在不停地微颤——这依然是饮酒过度的症状,而且指关节处又一片瘀青。白凤听了张之河的话,立时来了一句“阿弥陀佛”,指着詹盛言道:“张军门,您快替我劝劝他!前一阵他伤了腿,大夫说养伤须戒酒,他却当耳旁风,反倒说腿疼得厉害,为了止疼,喝得比往常还多。前天兵部徐大人不计前嫌来找他讨教战策,他倒好,又喝得个酩酊大醉,两句话不对就把徐大人摁到地下打,连肋骨都打断了——”

张之河张开五指梳着颏下的一部黑须道:“徐钻天来找少帅讨教战策?想是为了川贵之变?”

他是对着詹盛言提问,白凤却依然抢先作答,语气中颇带怨意,“可不是?西南边两个大土司联合举兵造反。二十年前,朝廷曾向他们征土兵去辽东帮着打女真部,因此这两人全和我们詹少帅混得个烂熟——军门您肯定也认识。九千岁原是打算派徐钻天赴前线剿贼,徐钻天这才来找这个人了解两位土司的脾气秉性、作战风格,”她轻手推了推詹盛言的肩头,“结果一句话不投机,就被他给打成了重伤,竟不能够成行,不得不改换别个儿去督战。为此,九千岁可发了老大脾气呢——”

“你们听听,”詹盛言举壶一抿,打断了白凤道,“她还嫌我喝?不喝,谁受得了她这一天到晚的絮叨劲儿!”

又一阵笑声,继而张之河却抚须一叹:“四川永宁与贵州水西这两家土司世代联姻,休戚相关,那一年朝廷命他们提兵援辽,却又拒发军饷军粮,两个人就差一点儿造反,还是被大帅给生生弹压住了。朝廷仍不知安抚,这些年继续鱼肉当地,对土司贵家也动辄苛责打骂,世袭的宣抚使一职却要敲诈重金才予以承认……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前年不就又把他们逼反过?最后请和纳贡,不过是因为钱库亏空,军饷无继。如今再一次公然造反,乃意料之事。怕只怕北边的蒙古和女真各部借机犯边,尤其是鞑靼,万一再来一次从河西渡冰河而直取山西——哎,好在大同总兵阮勋是个硬茬子,有他在,山西还撑得住。”

詹盛言垂目盯着手里的酒壶,仿佛被壶上精雕细刻的梅花夺去了心神,“老阮那边不必担心,军门还是多多留心自己的浙江。”

张之河身为巡抚,担负着浙江一省安危的重责,故此一听这句话,登时脸色凝重,“少帅是说我浙江也要乱?乱从何起?”

詹盛言重举双眸,直对张之河道:“倭贼。”

“十月时倒是有一批倭贼从平湖上岸,烧杀抢掠,流窜作案,从杭州、淳安一路扰犯到南京,奇耻大辱啊!但这伙倭贼都是浪人[55]出身,个个精通剑术,且一行不过五六十人,行踪飘忽不定,驻地的守备兵不是他们的对手,为这几十人调集大军去打又犯不上,所以才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出了这起事故后,我已严令地方招募民兵,连苏杭两地各个寺院的武僧都加入了团练。再有人胆敢登陆,准定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一小撮倭贼,成不了大气候。”

“但愿如此吧。”

“少帅有什么顾虑,望直语相告。”

“军门您想,一小撮倭贼人数不足百,居然就能在十几万驻军的眼皮子底下横行一月有余,伤及平民近千,劫掠妇女财物无数。那么倘若来一千倭贼,一万、十万,又将如何?这些倭贼的同侪,还有那些走私海盗,必将受这一次内陆抢劫的鼓舞,成群结伙大举出动。我瞧也就是明年开春后,非但浙江,连山东、广东、福建、海南……统统都要遭难,东南百姓再难有宁日。军门,你的浙江首当其冲,肩头的担子可就重了。”

“咝——少帅见地很透,我是老糊涂了,居然只把这次事件看作零星贼人抢

劫,全没预见到其后果之严重……”

“还有更为严重的。本来乙酉国难后,四方邻国就已对我天朝的实力大为质疑,频频挑衅,若今见我朝内防竟空虚至此,怎可能不激起狼子野心?倭国这阵子正陷于国内混战,一旦为强人所统,为补战后衰败,很难说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而到那时,沿海各省的藩库多半已被倭贼、海盗消耗殆尽,又将如何抵御外敌?国事不堪深思哪……”

二人正当黯然相对,潘思存却高叫一声:“来人,拿一杯清水。”

丫鬟送上了水杯,潘思存接过来并不喝,只拿手指蘸了水,在双耳的耳洞里转了两转。

张之河一愣之后大笑出来,“咱们净谈论这些,潘先生嫌污了他尊听。”

詹盛言也失笑,“偏你作怪。”

潘思存甩了甩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张大人身为朝廷重臣,谈论军国大事是本分,你一个闲人跟着瞎掺和什么?莫要煞风景吧。既落三千天女场,专做一晌风流梦。”

詹盛言心知潘思存是唯恐他再谈下去深涉国政,万一四下有镇抚司的便衣探子听了去,必会招惹麻烦。既领会了朋友的苦心,他也就付诸一笑道:“咱们四个人才将将凑齐牌搭子,哪里还多得出人来‘做梦’[56]?”

潘思存生有一双鼓突而出的鱼目龙睛,八方一瞪道:“哪来的第四人?”

詹盛言拿酒壶一指白凤道:“她不是人?我一人作两份,一份叫凤姑娘代碰。相好的,你也上桌吧。”

四人便一起在牌桌边坐下,白凤环视一圈道:“你们三位老爷对我一个,这是要唱《三堂会审》吗?”

潘思存和白凤也是老相识,即时玩笑道:“你不爱《三堂会审》,那一会儿我和张大人的条子来了,我们全叫人代碰,让他一个——”他把詹盛言一点道,“和你们三位倌人同唱《三娘教子》。”

“去你的!”詹盛言大笑,“唱,爷也要唱《吕布战三英》。”

“三位,”张之河将两手往桌边一拍,“咱们先扳庄,完了你们爱唱哪

段唱哪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