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万艳书 贰 上册》(9)(第5/5页)

灯光跳动了几下,詹盛言丝毫不动声色。书影在旁瞧起来,但觉他的不动声色既使人敬佩,又叫她怜惜。

“她刚走那时候,我无时无刻不想她,只想替她死。现在,不想了——想明白了,你珍珍姐姐是仙子,我太脏,不配替她死,连想她也不配。”他停了好一会儿,书影差一点儿就放弃,等他开口时,他突然间又说道,“人和人,往往是一笔糊涂账,可我偏爱算得清楚明白。别人欠我的,我要讨还,我欠了别人的,也必须一一清偿。你说我遭罪,是,但是不遭罪,又怎么赎罪呢?”

“您对谁犯了罪?”

詹盛言眨一眨空荡荡的眼睛,“那些因为我,而受尽大苦难的人。不过,这些本该来惩罚我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我只能自己惩罚自己。今日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每多上一分,我的心就轻松一分。你还小,将来会懂的。”

书影还在细品他话中的意味,“不!”她猛听他断喝一声,紧接着他又连说了好几个“不”,他把头转向她——方向偏了,一字一句地说:“影儿,你永远也不会懂,永远也不会体味到个中滋味的一丝一毫。”

过后,他好似怕自己那样子吓到她,又慢慢给了她一个笑容,“我说的,那就是‘瞎’说嘛。”

书影不大明白詹叔叔的这一份惶急,但他的惶急却使她极度动容。以至于漫漫多年之后,这一幕依旧常常来探望她。她从回忆里旁观着那一所幽灯隐隐的牢房,那个罪孽缠身的老男人,还有他身畔那个对他满腔深情的少女——他曾是那么怕自己的罪与罚有朝一日也会传染给她,可惜呀,他不愿她懂的,她后来还是全都懂了,懂得切肤刻骨。

幸或不幸,最终,她还是完完全全地懂得了他。

但彼时的书影,只知望着詹盛言一脸一身的伤痕,又一次落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