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2/3页)

此时,外头的鞭炮声终于歇了,段德祐带来的人被舒明义的士兵围在驿馆之中——那是一队穿着红绸喜服的喜乐班子,拿着面鼓、铜锣、唢呐之类。

舒明义用下巴努了努那群人,“干什么的?”

“啊,他们啊,”段德祐又堆起了满脸谄媚的笑容,“这不是上头下了圣旨,说是您和北宁王来此,和亲一事上也找不到好的礼官,事急从权,便让小人来暂代。这些啊,是我找的礼乐班子。”

礼官?

舒明义倒忘了这一茬。

按婚俗,无论男女还是男男成婚,都需一名主婚人。

而在和亲这事上的主婚人,便是“御敕礼官”。礼官需得备齐礼乐班子、铺地吉毯、送亲花轿和彩扎喜果等用,还需在福地主持个简单的成婚典礼。

有镇北军和北宁王守在北疆,这些年锦朝过的都是安稳日子,根本没几桩和亲的前例。直到此刻,舒明义才意识到,朝廷对北宁王是如何的敷衍了事:一场和亲,御敕礼官竟选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舒明义气得半句话都不想同段德祐说。

他不搭腔,段德祐却自顾自地介绍开了,说在这鸟不拉屎的镜城,他能找齐一套礼乐班子可不容易。且锦朝是泱泱上朝、礼仪之邦,断不能在此事上被蛮国看轻了去。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被他夸得天花乱坠的那个乐班里,却多是些面□□猾之辈。

舒明义翻了个白眼,正想说点什么时,那边驿馆的房间窗户,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院内众人闻声回头,却见推窗之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

小厮拿支杆将那雕花六棱的窗户撑撑好后就退开了,露出了他身后一个静静坐着的散发公子,这公子身上披着一身郁金袷棉的双层明衣,金线描的偃领上裹着厚厚的白绒。

他眉形细秀,眉棱骨高挺,内眼角内勾而外眼角上挑,眸色分明而睑裂极长。挺翘的鼻峰下,一张仰月弯弓唇,唇缘弓饱满、唇色浅淡。

屋外的月华如水,燃起的簇簇火光照映在他白皙若雪的面庞上,其美如画,叫人挪不开眼。

段德祐愣在了当场。

“镜城太守,见到本王、为何不拜?”

清冷的声音让院内众人回神,驿丞双腿一哆嗦就跪了下去。

而那段德祐的身上却窜起一股子邪火,满脑子龌龊妄念,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北宁王看,那露骨而放肆的眼神让元宵都感觉到了冒犯。

不等小管事发怒,舒明义就用枪柄狠狠地敲了段德祐一下,“段太守!”

这一下挨得结实,段德祐惨呼一声,总算回神扑通跪下,见他拜了,掾史和一班乐师才稀稀拉拉跪下行礼。

凌冽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一群所谓乐师,他看向段德祐,道:“大人既是钦定礼官,想必对大典细节无一不明。还请大人将那御赐的《敕令礼单》借本王一观。”

和亲大典上,除了两国要交换的国书,《敕令礼单》也是较重要的一环:上头不仅仅记录着和亲大典前后的种种礼仪规矩,还记录着需要礼官唱喏的各项礼箱。

那段德祐又愣了一下,而后讪笑道,“《敕令礼单》要紧,下官此刻并没带在身上,王爷想看,我这就命人去取——”

“不必麻烦,”凌冽道,“我观大人强干,竟能在前线找齐一整个礼乐喜班,料大人对礼单内容也是倒背如流。眼下时辰不早,我朝婚俗是晨迎昏行,那便请大人按规矩起那《中和韶音》罢。”

“……”段德祐傻眼了,“中、中和韶音?!”

这次,不等北宁王回答,他身边的小厮就开了口,“唷,段大人身为御敕礼官,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知道?您这礼官之位,是不是假的啊?”

段德祐涨红了脸,“你、你敢质疑本官?!”

“段太守莫恼,”舒明义似笑非笑地拿长|枪往地上一杵,人闲闲地靠上去,“您不会当真不知《中和韶音》吧?”

元宵是小厮,段德祐尚敢欺一欺,那北宁王即将远嫁和亲,可谓生死未卜,他其实也不怕。但舒明义年轻有为,背后又是京中高门舒家,他万万得罪不起。

于是,段德祐的额角渗出了豆大的冷汗,着急地用眼神向身边的掾史、胥吏们求助。可那些人都是他延请的,多半也是投机取巧、因利而来的纨绔,没什么真才实学,根本不知所谓。

凌冽见他那样儿,终于慢腾腾开了口,“无妨,镜城地处偏远,大人不知也算情有可原。元宵,你说说看。”

“嘿嘿,是,王爷,”元宵一仰头,冲着那段德祐娓娓道来,“《中和韶音》乃是我朝三大雅乐之一,以十八类、百零五件乐器合奏,有舞有乐,金振玉脆、八音迭奏。大祀、中祀和亲王贵族成婚皆用此曲。”

段德祐趔趄了一下,“我、我怎么从未……”

“小元管事说的不错,”舒明义笑眯眯地看着他,“北宁王是我朝天子的皇叔,又是两国和亲这样的大事,《中和韶音》可是万万缺不得的。”

凌冽寒星般的双眸睨着段德祐,“依大人方才所言,您找乐班来是为了扬我国威、宣化蛮子,那这雅乐,必然是缺不得了,还请奏之。”

“……”段德祐僵了僵,脸色从惨白转成了蜡黄。

他这个乐班,其实是他花两倍价钱凑的,不过就是个民间婚丧嫁娶的普通小班,也不是原班人马,大多是冲着银子来的滥竽充数之辈,敲打个热闹、吹点简单的《比翼》《合欢》倒会,至于那《中和韶音》,莫说是会,他们只怕连听都没有听过!

乐班的班主,其实也是段德祐的亲戚,他走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告饶,“王爷千岁容禀,小人这班,只有二十来人,是万万做不出三大雅乐的,小人有罪,还请王爷另择个曲子。”

北宁王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高兴,他看了那班主一眼,瞧出了对方眉眼间与段德祐那五六分的相似,道:“如此,那便奏个《百鸟朝凤》罢。”

班主一愣,有些骇然地抬头,飞快看了凌冽一眼。

“怎么?一个乐班,难道连这样简单的曲子都不会么?”凌冽见他犹豫,便冷下脸来,“还是,段大人所谓的礼官和规矩,其实都是编来骗人的?原就是为了在两国议和的大事上添乱?”

北宁王一生杀伐,那通身冷肃的气度不怒自威。他吐字如冰,吓得那班主立刻怂了,而段德祐也连忙上前来点头,“会会会,《百鸟朝凤》怎能不会!只是没想到王爷、王爷您……您也有这么好的兴致。”

“本王所愿,素来都是天下平宁,”凌冽不紧不慢地将双手交叠,“料必,段大人也是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