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傲雪耐岁寒(第2/3页)

自己死后,京城梅花拳一脉,就此散了吧……

元大先生深深的看了钟文礼一眼,目光扫过一众站得弯腰耷背,精气全无的弟子们,才转头看向张坤。

“张师傅,我这有一门刀法,不知你愿不愿看上一眼?”

老人声音颤抖,眼神深处,藏着丝丝恳求。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张坤肃然拱手。

“这门刀法,师祖传授给我之时,曾经说过,五脏未调,内力未生之时,不能强自修练,否则,伤心伤肺,五内皆伤。

老夫无能,年近九十,却仍然只是掌握了一点皮毛,真是惭愧万分。若是先前面对那洋鬼子的时候,能够真正用出这门刀法来,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有辱师门,有辱国体,老夫有罪啊。”

元大先生缓缓从担架上爬起,站在大堂之中,反扣刀柄,屹立如松。

他的脸上离奇的涌现一丝舵红,精神变得很好。

过堂风吹起他那布满血污的长袍,露出那渗血空洞的胸口,让人看着心中直发堵。

“这门刀法,只有五式,合为一招,号称五蕴梅花斩,老夫只使一遍……”

元大先生执刀在手,眉眼淡然,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刚学艺那会。

这时的他不是他,而是当日授艺的周师祖。

“第一刀,心藏火,燃血问天,烈火燎原!”

元大先生身形忽然动了,手中长刀之上染上一丝血芒,如同沸腾的烈焰,轰然滔天。

这是幻像,是错觉,却出奇的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焚金蚀骨的热意。

众弟子忍不住就往后再退了几步。

刀光如火如光,在半空中划出一抹奇异的鲜红,陡然消失不见。

在那鲜红消失不见的瞬间,只有张坤,却是注意到,老人身体五脏处,心脏猛然失去了所有鲜活,竟然生机燃尽,爆发了这式刀法。

这是,用生命最后的余辉,演一次刀招啊。

他心中一痛,却没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刀光划过的痕迹,以及气血的流转和手法的运用。

一一在心中印证。

“第二刀,肝藏木,怒从心起,大木长生。”

刀光如幕,忽然化为葱葱笼笼的无边山野,有藤萝草木生长,大树参天,生机无限。

相对应的,就是元大先生身体内部那肝脏陡然失去了活力,眼神也变得微微浑浊。

“师父。”

钟文礼显然也看明白了,忍不住悲声哭道,眼泪滚滚而落。

“第三刀,脾蕴土,厚德载物,沃野千里。”

一片黄蒙蒙的厚重刀光,在身前盘旋。

“第四刀,肺属金,金风细雨,万物萧杀……”

老头身形转动之间,刀光如丝如雨,眼前就像是回到了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清冷季节,心内身外一片寒凉。

“第五刀,肾藏水,至柔至刚,大海无量……”

他最后一刀使出,身前身后,仿佛出现重重叠叠无穷无尽的浪花,一波接一波,直似无穷无尽,想要摧毁一切。

刀光停在半空,五刀余韵还未彻底散去,空气突然就变得森冷酷寒,眼前一片霜白,有瓣瓣艳红出现,结成一朵虚幻的火红蜡梅。

“繁华落尽,霜雪寒。”

元大先生斑白头发已经变成一片雪白,皮肤松驰枯朽,面色灰败,眼神浑浊橙黄,已然看不清人影。

他喃喃的念叨了一句,嘴角咧出一抹微笑。

“看清了吗?”

“看清了。”张坤一揖到地,“恭送元大先生。”

“不要应战,能避则……避。”

元大先生最后一句话说完,身体软倒,气息全无。

张坤一把扶住,只感觉这位老人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似乎这一次运刀,把他的精气神全都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长叹一声,暗道:“承你这情,又怎能逃避?”

老人家或许是不想自己涉险,与那安德烈对上。因为,败了固然身死,胜了也不见得就有什么好的结局。

在青国势弱的情况下,与洋鬼子打,无论打赢打输,都是一种错误。

都说弱国无外交。

又何止是无外交……

国家弱了,他们甚至,连站直身体的资格都不会有。

几式刀法一一从心头掠过,张坤头一次未曾燃烧龙气点,感觉到自身武道起了变化。

眼前跃过一丝金芒,属性栏六合刀法那一栏,“六合”两个字,陡然消失,换而出现的是“刀法”两个字。

在“刀法”这一栏后边跟着的是,圆满、刀意一层。

五脏之中,心肝脾肺肾,全都出现一颗看不见摸不着的种子,缓缓生根发芽。

自己的刀法,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意之所动,就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力量,随心而发。

这是幻像,也不仅是幻像。

心意强到一定地步,就可化虚为实,引动天地灵机。

‘这才是真正的刀意……原来,先前我领悟到的无论是拳意,还是刀意,只是一种雏形,连一层都达不到。

现如今,五脏蕴神,意志成型,方才生成真正的刀意。’

此时显然无法试刀。

也不知这一招“五蕴梅花斩”到底是何等强横。

他只是惋惜着元大先生的身殒。

这位老人家,就算临死,也不愿自家刀法失传。

是因为他门下弟子之中,没有一人能够达到练脏水平,甚至连洗髓境界也没有。

不但用不出这门刀招,单纯领悟记住都很艰难。

与其让这门刀术就此蒙尘,被带到地下去,还不如传给外人。

门户之别,在这时候,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如此风范,实是可钦可敬,真正的把薪火传承做到了极致……

听着四周一片哭声,张坤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悲意……受了你这传刀之恩,又怎能不记你身殒之仇?

这因果,我接了!

……

梅花拳馆的牌子已经摘了。

因为死了人,除了三大教拳师傅,就连馆主元大先生也死了。

门下弟子大多有了去意。

唯一剩下的暗劲弟子钟文礼,也不是一个懂得经营拳馆的合格人才。

他的威望并不能服众,因此,门庭就变得冷落了许多。

所谓树倒猢狲散,就是如此。

倒也怪不得人心复杂。

这不,治丧的时候,就连平日里关系甚好的一些故旧好友,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没有对如何重振梅花拳馆的事情,提上一句半句。

只是默默的上礼、祭拜、离开。

也没有与他们同仇敌忾的意思。

张坤看在眼里,直感叹人情冷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