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中立储

唐遥雪垂死,在原著中是月余后的事,现在的时间点唐遥雪只是受了轻伤,不至于如此大惊小怪的。

燕熙骤然一阵强烈的心绞痛。某种来自原主的哀痛直袭心头,燕熙忧思更剧,身形一晃,险些站不住。

燕熙强自镇定,抬腿便往承乾宫跑,一众内宦竟是跟不上他的速度。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地望着燕熙一行勿勿离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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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北溟被侍卫们环着,因着侍卫们不知方才发生之事,又忌惮着他北原世子的身份,在没有明确的指示下,并不敢拿宋北溟如何。

“我自会去向陛下请罪。”宋北溟淡然地说完,穿身而去。路过燕熙站过的地方,蹲身捡起了燕熙那缕断发。

他以指捻着发丝,那光滑丝软的触感叫他微顿了片刻,他目光里冷波浮动,望着燕熙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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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身体体质不行,燕熙不过是穿过一个院子,便气喘眼花。

出文华门时,他被门槛绊了一跤,伸过一双手来扶他,他在焦急中仍是一眼认出了那人惯穿的雨过天青色,皱眉侧身避过了。

梅筠略尴尬地收回手,避过身,行了一礼。

燕熙一眼都不分给对方,急步走了。

不原谅,所有人他都不会原谅。燕熙重生以来,没有放过任何人、任何对他有亏的细节。他既为原主重活,占了人家身体,总得替人家做点事。

绝不原谅,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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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筠见他燕熙对他视而不见。他一句“殿下”含在口中,愣在文华殿的玉石阶下。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对他说:“梅公子回来了?上午便见英珠公公去传令叫您,怎跪到这时辰才罢?太傅说您在上书房跪了大半日,许你先家去休养。”

梅筠怔怔说:“无妨。”

侍卫往下看,惊道:“梅公子,你袍上有血!”

“无碍。”梅筠不顾腿伤,他蹙眉问道,“秦王殿下行色匆匆,发生何事?”

“梅公子不知道?”侍卫说,“贵妃娘娘在郊县遇刺,身受重伤,秦王殿下被急召去侍疾了。”

梅筠听此,脸色骤变,转身一瘸一拐急步往承乾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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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熙赶到承乾宫时,正见天玺帝牵着个小姑娘从主殿中出来,掌事姑姑莲馨焦急中见到燕熙,抹着泪过来引他,低声交代道:“娘娘说有话要单与殿下说。”

燕熙低声应了,心中百感交集。他走到天玺帝跟前,行了一礼,抬头时先对上小姑娘的眼睛。

他骤然僵在原地。

燕灵儿与他现世中的妹妹的容貌竟有五分相像!他一看到燕灵儿,就想到他那失散的妹妹,心中抽抽得直疼,眼眶不禁红了。

燕灵儿见着他,朝他伸出手,哇的一下大哭起来,她难过地撞进燕熙怀里,连着喊着:“哥哥,母妃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燕熙经此一抱,鼻头一酸,刹时盈满了泪。

他从前时常哄妹妹,此时习惯地抚摸着燕灵儿的发顶,小声地哄道:“母妃会好起来的。”

可这句话说完,某种强烈不安蔓藤般爬上心头,他忽然不敢去瞧殿中那位传说中的绝美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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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玺帝的声音在此时响起,高居上位的声音摄人心魂:“你母妃不肯让我瞧,你去瞧瞧罢。”

燕熙他从这话中,竟听出了不做伪的情意。

燕熙一直就原著中天玺帝对唐遥雪的爱半信半疑。在他看来,天玺帝对唐遥雪的爱护与约束,更像是主人对宠物的爱。

原主是极怕天玺帝的,此时燕熙也不敢去直视天玺帝的眼睛,他恭顺地应道:“遵旨,父皇。”

天玺帝沉沉“嗯”了一声。

燕熙这才抬眸,瞧见天玺帝转过身抱起燕灵儿在哄,留给他的是一个伟岸又有些落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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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熙第一次见着唐遥雪。

原著中写唐遥雪“皎如秋月,净似初雪,灿如春华,柔似晨风”。便是生了孩子,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纯美仍胜少女含羞,举手投足万千娇柔,让人不由想要爱她、怜她、护她。

此时,书里那个被骂祸国殃民的女子,已是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唐遥雪一双美目,此时眸光暗淡,瞧人时羸弱无助,她朝燕熙伸出手,轻唤道:“熙儿,来。”

燕熙跪在榻边,只望了一眼唐遥雪,眼泪便夺眶而出。

唐遥雪与他母亲也有五分相像。

他母亲年轻时也是极美的,婚后会化淡妆,走失了小女儿后,才疏于拾掇自己。燕熙见多了母亲疯的样子,渐渐忘了母亲容光焕发时的美丽。

此时,原主的情绪在痛哭。

生死大事,燕熙也是心中大恸,加之想到自己母亲,一时竟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燕熙喊:“母妃。”

唐遥雪想伸手来替他拭泪,可却无力抬手,她轻轻扯了嘴角,露出微弱的笑,她说话很轻,像寻常母亲关心孩子学业那样说:“熙儿今日去上学了?”

燕熙用力点头。

唐遥雪轻柔地说:“听说你与三皇子吵架了?”

燕熙垂下头去,哽咽道:“是儿臣错了,给母妃添麻烦了。”

“不。娘很欣慰。”唐遥雪咳了一声,说得很慢,“我在宫中谨小慎微,累你做事敏感惊疑。今日听到你放肆了一回,我欣喜得很。唯愿我儿未来肆意自由。”

“母妃……莫要这样说。”

唐遥远温柔地问:“熙儿,想过入主东宫吗?”

妄议国本,是大逆不道之事,可一向温顺的唐遥雪就这样轻飘飘地问出来了。

他被那双盈水的美目平静地瞧着,便知道唐遥远是真有着能影响天玺帝立储的自信。

母子间交换着沉默。

唐遥雪努力维持着笑容,以这种方式鼓励燕熙去取那最高的奖励。

燕熙轻轻在抓住了唐遥雪的手,说出了早已打定主意的话:“不想。”

“为何?”唐遥雪先是一愣,而后现出释然神色,她甚至带了些笑意地说,“你从前说过要谁都不能管束你,你父皇对你一再封赏,众人对你众星捧月,你甘之如饴,未有排斥之意,甚至时常忧惧这份恩宠哪日突然没了。如今,又为何突然变了想法?”

燕熙诚恳地说:“那时儿子尚小,不知世事艰难。近日才懂高处不胜寒,儿臣孤身一人,不敢站在那里。”

只这一句,便叫唐遥雪愣了许久。

她隔着沉闷的殿室,望向窗纸外透来微弱的光。良久,她对着那光现出向往的神色,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是为娘的欠考虑了。人们总以为站得最高,便最为自在。原想送你上储君之位,便有傍身之基。其实那个位置,当真是画地为牢,毫无自在。再有,我一没母家,二没派系,三没有给你康健体魄,送你上去,有朝一日难逃跌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