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四天

若有似无的莲香缭绕鼻尖, 君寻眸光微动,一路循着少年密织银线的雪白衣袖移至腕部,最终落在衣袖之下, 二人交握的手上。

眼前一切, 包括眼前容华的轮廓, 似乎都与梦境重叠。

又熟悉,又陌生。

见他不说话, 容华圈住师尊细腕的手指忽然勾了勾, 又笑道:“师尊?”

后者手臂一颤,无意识要缩手, 却被对方蓦地收紧指尖, 牢牢握住。

君寻羽睫细颤,横他一眼:“……放肆。”

一出声,喉间却仿佛卡了沙子, 磨得生疼, 立即让他蹙起了眉。

见师尊一脸不适的模样, 容华立即松手, 由一旁小案上取来温水,送到师尊唇边。

君寻垂眸抿了一口, 眉头紧拧, 立即别开了头:“……苦。”

容华微微一怔, 下意识就着手中杯盏抿了一口:“这是温水……”

话未说完, 便见前者眯着紫眸, 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少年沉默一瞬,耳尖登时泛了红。

他忙将杯盏放在一旁, 有些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师尊, 我……”

君寻哼笑一声, 别开视线,终于开始审视陈设简陋破旧的房间,将他打断:“……这是哪?”

破阵前,他猜到自己定然不能维持清醒,早已将飞舟的控制权交给容华了。

容华仔细地将师尊扶起,边帮他梳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边温声道:“我们在沈家村,这里是夕月姑娘家。”

君寻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脑昏沉,提不起精神。

“……我睡了多久?”

容华执玉梳的手微顿,缓慢道:“您已睡了三日了。”

君寻默了默,心道果然。

他那时为了破解阵法,直接解开了五重封印,几乎差一点点就要被体内紫焰烧没了,如今尽管醒来,五脏六腑也是伤痕累累,连呼吸都疼。

看容华的样子,大约是一连三日都在运灵帮他压制。

只可惜,水灵气只能安抚紫火,却不能帮他修复受损的脏器。

君寻轻咳几声,将涌上喉间的血气压下,哑着嗓子道:“你发现什么了?”

容华体贴地帮他将过长的青丝松松编成一个发辫,闻言指尖微顿,有些无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君寻回首,却见少年张开手指,白皙掌心正躺着一枚黄豆大小的墨珠。

“这是沈姑娘送来,说是在沈公子骨灰中发现的。”

容华顿了顿:“弟子觉得师尊一定对里面内容感兴趣,所以一直没看。”

……记忆结晶?

他下意识伸手要拿,容华却兀地一闪,避开了他的指尖。

君寻抬眸,目露疑问。

后者月眉星目,柔声道:“师尊灵识有损,不能自己看。”

君寻:“……”

是他的错觉?怎么小狼崽子这段时日好似愈发放肆了?

容华笑意温柔,却神色坚定。

君寻冷嗤一声,双臂环胸,没精打采:“……那就赶紧,别磨蹭。”

容华这才微微一笑,起身靠了过来。

君寻本就懒懒坐着,背贴着墙,眼前光线一时被挡,紧接着下巴尖便被前者温暖柔软的指腹勾起。

容华倾身而下,嗓音微哑:“师尊……抬头,我碰不到。”

君寻默了默,刻意忽视二人间变得有些奇奇怪怪的气氛,阖目跟着那股力道抬起头来。

容华看着师尊任由摆布的模样,心头一缩,妄念瞬起。

他眸光深沉,盯着那双血色稀薄的薄唇看了片刻,却见美人眉梢一扬,似笑非笑:“怎么,不会用,需要为师教你么?”

容华骤然回神。

他深呼吸一遭,旋即垂首,与君寻眉心相贴。与此同时,他指尖用力,将手中墨珠捏碎。

记忆结晶通常只能供一人观看,且会对灵识造成一定影响,最不适宜君寻这样灵识动荡的人。

但若能有一人在中间充当载体,便可在不损伤君寻灵识的情况下将他带入那段记忆之中。

这一原理与二人曾经在小世界中讨论过的“灵识相交”有些相似,只是并没有那么深刻的纠缠。

君寻眼前一荡,便发觉自己整个人正蜷成一团,缩在一个瘦骨嶙峋的背影之后。

“风弟别怕……”

说话的正是尚在幼年的沈夕月,看起来十三四岁,已是个美人胚子,一双杏眼灵动非常,却透着恐惧,望向将二人团团围起的人群。

“各位乡亲……”沈夕月发着抖,却还是努力镇定道,“麻烦你们让一让,我和风弟要回去了……”

说着,她就要领着身后幼弟拨开人群,孰料那些人却纹丝不动,齐齐目光灼灼地望着姐弟俩,像是在看砧板上的鱼肉。

沈夕月抓着幼弟的手登时一紧,护着小孩再次回到原处,不敢动弹。

蓦地,人群中忽然有人冷哼一声,高声道:“你们家是异类!”

沈夕月一缩,却见那句话如冷水入滚油般,登时引得人群炸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大叫。

“你们居然不信真神!!!”

“异类!异类!!”

“村子里容不下你们!!!”

沈夕月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紧紧抱着怀中幼弟,抖如筛糠,却还是在小声辩解:“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异类!”

村民们仿若未闻,包围圈越来越小,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姐弟俩的脸上。

沈夕月吓得一直向后缩,却不料后背一痛,“咚”地撞上身后香案。

君寻这才发觉,周遭环境似乎是个虽简陋、却修缮得十分用心的小庙。

小姑娘这一撞不得了,本就摆在香案边缘的果盘随着本就松松垮垮的香案一晃,竟直接滚了下来,“哗啦”一声碎成数半,内中水果也骨碌碌滚了一地,沾了满身尘土。

此起彼伏的责骂声登时一寂。

沈夕月吓得浑身僵硬,连滚带爬地缩入香案下,便见村民们状如疯癫地尖叫半晌,齐齐跪下,开始向着香案上方磕头哭泣,乞求真神庇佑,不要将福泽收走……

君寻看得一阵烦躁,却被一股温和力量贴近,安抚下来。

二人不能交流,他却立即猜到这是容华的灵识,心底轻哼一声,按捺下去。

却见那些村民个个脑门渗血地抬起头来,目光却直直锁定了香案下相拥哭泣的姐弟俩。

“都是你们!真神要将福泽收走了怎么办!!”

“异类,异类!就不该留你们在村子里!!”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村民们杀气腾腾,饿狼般瞪着发绿的眼睛,就要向着姐弟俩扑过来。

可就在此时,门外却响起一声大喝——

“夕月!夕风!!!”

几乎要被吓傻的沈夕月终于憋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爹爹!我怕!!爹爹!!阿月怕!!!”

一直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的沈夕风见状,也跟着大哭出声:“爹爹……阿风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