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七九天

来人的确学聪明了, 居然沉得住气,直到出招前一瞬才露出行迹,被容华察觉。

而他也的确选了个好时机, 若观世镜中众人真的被黑气污染灵识, 那么此刻便该是容华最虚弱的时机, 自然更易得手。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 没有算到圣人身边那位传言中的妖妃, 竟是克制那团黑影的关键。

容华小心将怀中师尊放下,旋即捏着来人刀尖起身, 却只是换了个姿势, 闲闲靠坐于床榻边缘,似笑非笑:“早知道渊主会如此积极赴死,本座也不必费力监控世外岛了。”

“……哼。”

来人冷哼一声, 隐于阴影之间的身形终于缓缓汇聚, 凝出实体, 却在看清容华面貌的同时微微一怔, 嗤笑道:“我当圣人是什么模样,想不到面具之下, 竟是这样一张小白脸。”

容华微微一笑, 半点没有生气的模样, 反而单手支头, 不紧不慢道:“唤灵渊薮的地盘不小, 本座拿到后就一直在想,该用这块地来做些什么好。”

前者霎时一怔, 握刀之手竟开始颤抖起来。

可白衣圣人却好似看不见似的, 自顾自道:“其实渊薮位置不错, 甚至有数条灵脉汇聚地底,若是好生打理,或许可以修个汤泉行宫,专供本座挚爱疗伤修养——”

唤灵渊主一张脸青白交替,终于忍无可忍地从牙关挤出两个字:“……闭嘴。”

可容华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反而又面露惋惜,一字一句道:“只是可惜,上次本座不小心下手重了些,整座渊薮如今血浸三尺,尸横遍野。若要修建行宫,怕真是要废些时间精力……”

“闭嘴!闭嘴!!!”

唤灵渊主终于忍无可忍,嘶吼着将他打断,紧接着抽刀便砍:“我让你闭嘴——”

容华轻笑一声,指尖轻轻一弹,刀锋霎时发出一声脆响,猝然断裂!

与此同时,磅礴灵流剧浪般扑面而来,直接将愣在原处的唤灵渊主击飞,重重砸上房门,连人带门,一同摔了出去。

“呃啊啊啊啊啊——!!”

唤灵渊主被他激怒,根本没有就此离去的意思,反倒翻身而起,大叫着冲了进来:“我要你死!!!”

说着,竟将双手抄入肋下,生生拉出两把融入体内,鲜血淋漓的骨匕,挥刀而来!

可反观雪衣圣人,却只是微微蹙眉,同时捏袖掩住口鼻,满眼嫌弃:“……真脏。”

“唤灵渊主怪我什么呢?”

容华玉眸弯弯,随手曲指弹出几道灵力,便将来人行动制约,令其疲于应对,根本无法再靠近自己分毫。

“怪我杀光了你手下的魑魅魍魉?还是怪我占了你坐辖数千年的属地,还占了你收集的那些宝物?”

容华摆摆手:“说真的,阁下那些千魂幡啊,百骨刀啊……着实不合本座口味,故本座随便一把火,帮你烧了。”

“你,你……!”

唤灵渊主气得肺都要炸了:“无耻小儿!!!”

“——无耻?”

容华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骤然直起背脊,垂眸睨他,一字一句嗤道:“我,无耻……?”

“——唤灵渊众于魔域各地烧杀抢掠时,渊主怎么不说他们无耻?”

“——阁下明目张胆劫杀修士,将他们剥皮抽骨炼血时,怎么不说自己无耻??”

“——你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归一神殿,暗杀离天宫主华明风,在魔域一手搅动风云时,怎么不说自己无耻??!”

“对了,还有,”容华语气蓦地放缓,唇角轻勾,轻声细语,“渊主抛下信徒,自爆遁走之时,怎么不觉得自己无耻?”

唤灵渊主格挡的动作一顿,立时被容华一道剑气击穿右胸,当即一口鲜血喷出,洋洋洒洒,铺落雪裘地垫之上。

容华眼疾手快,当即唤出灵力屏障,将血气隔绝在外,这才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恐怕那些渊众至死都不愿相信,他们追随信奉数千年的渊主,竟会在关键时刻抛下他们,自己逃命吧?”

“哦,倒也不一定,”容华又笑吟吟地反驳自己,“毕竟唤灵渊薮皆是亡命之徒,那些人种下恶因之时,说不定也早就接受自己不得好死的事实了。”

“只是——”

他动了动手腕,轻声道:“一夜杀了千八百人,还真是累着本座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唤灵渊主眼睛都红了:“你懂什么!谁都能死,但我不可以!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凭什么教训我?!今日本渊主就要取你项上人头,向神主复命!!”

见他仍旧不依不饶,不束手就擒,容华终于一哂:“你们真是……又怪,又蠢,又好笑。”

“是近神天那位圣人太久不出手了……才让你们忘记自己区区一个仙人境,在圣人境眼中,甚至不如一只蝼蚁吗??”

原本怒气上头,准备与他不死不休的唤灵渊主登时一愣,下意识抬眸,却只能由满目剑光的缝隙里,窥见白衣圣人靠坐榻沿,气定神闲的俊美面容。

容华本就没准备一剑将此人杀死。

他整治魔域五年,早就注意到归一神殿非但渗透仙域,甚至连魔域都有信徒。

而唤灵渊薮,正是他抽丝剥茧后,寻出的幕后主使。

几乎所有神殿的丹药,包括极乐丹,皆是经由唤灵渊薮流通至魔域各地。

再加上这位渊主死遁时的气息实在太过特别,与曾经那位以身外化身刺杀容华数次,最后被师尊打败遁走的黑衣人过于相似,以至于容华连猜都不用猜,便知晓了唤灵渊主与神殿的关系。

他随手又是几道剑气弹出,原本还能吃力应对的唤灵渊主登时左支右绌,眼看着身上便再度挂了彩。

鲜血滴滴落入长绒地垫,将原本蓬松柔软的雪裘黏连成团,好不恶心。

“都这样了,渊主口中的神主怎的还不出手搭救?”

白衣圣人似笑非笑,仿佛不论做什么,那张脸皆是清雅温和,神姿朗彻,仿佛龛中俯视众生的玉像。

“莫非……是觉得渊主没用了,要舍弃你了?”

唤灵渊主手中骨刃一颤,身上立时又添了几处血洞,汨汨渗出殷红鲜血来。

他本该怒气冲冠,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撕咬,此刻却蓦地咧唇,阴森森一笑,抓着骨匕双手飞速结印!

容华动作微顿,隽眉轻蹙,却见不远处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张口一吐,竟从舌尖挤出一把通体鲜红的小剑,尺寸迎风暴涨,顷刻化作三尺剑锋,逼面而来——

容华几乎是条件反射侧身躲避,可那血剑的目标却并非是他,而是白衣圣人逶迤榻上,层叠若堆雪的衣袖。

不惜消耗精血的杀招,针对的却只是一件法衣,若是传扬出去,只怕要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