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从一开始, 太上葳蕤便是刻意告知桑南淮自己做过什么,为的正是激怒他。

唯有盛怒之下,桑南淮才会不遗余力出手。

坤舆山河阵中, 他攻势越强,太上葳蕤借以反击的力量便会更强。凭借这一点,她才得以以渡劫初期修为, 强行逼退了渡劫后期的桑南淮。

不过这一战的代价也是巨大,地下用作坤舆山河阵的十数条灵脉在瞬间消耗殆尽,化作齑粉, 这几乎已经抵得上一个中小型宗门门中所有资源的总量。

好在, 太上葳蕤的目的已然达成。

此战之后,桑南淮便再无力插手悬陵之事, 天水阁剩下两名渡劫, 注定要埋骨悬陵。

太上葳蕤咳嗽两声, 口中尝到腥甜味道, 这一战,便是倚仗坤舆山河阵之利, 她身上伤势也并不轻。

不过因功法之故, 她的身体强度本就远胜过同境界人族修士, 这般伤势, 三五日间, 便无碍与人动手。

指尖微动, 肩上灵光黯淡的披风便落在手中, 太上葳蕤低头的刹那, 眸中闪过温柔流光。

她将披风收起,拂手传讯青鱼,下一步棋, 该动了。

灵光消失在有些阴沉的灰白天际,太上葳蕤没有急于离开,盘坐下身,运转功法。

原本混乱的天地灵气在牵引中缓缓平复,先后向她涌来,落入经脉之中,修补着破损之处。

太上葳蕤闭上眼,放缓呼吸,在她身周,草木似乎也因得到灵气滋养在风中闪烁着隐隐灵光。

青鱼之内,余紫嫣抬手接住自天边而来的传讯灵光,神识扫过,眼中喜色一闪而过。

“传令,凡青鱼所属,即刻随我启程,攻悬陵!”

在青鱼集结大军之时,整个悬陵已经陷入无尽战火之中。

最初之时,罗浮教提前部署好的防守还足以应付,但随着天水阁攻势越来越疯狂,占领悬陵时日并不多的罗浮教一方就陷入了苦战。

如此一来,闻人颜便不得不出手,以缓解守城压力。

她当然不能就这样放弃悬陵,此处占尽地利,罗浮教据此地便可辐射整个西南之地,逐步蚕食四周,扩大势力。

何况有镜明宗在后,容洵出手,悬陵未必守不住,只要有一丝可能,闻人颜都不愿放弃,这便是人心。

在逼出闻人颜后,苏长秋与天水阁另一名渡劫常兮悍然向她出手,将人留下,三名渡劫修士交战,灵力碰撞几乎令天地为之变色。

桑南淮便是在此时,于数百万里外的天水阁向闻人颜出手,却被太上葳蕤以坤舆山河阵拦下。

如果没有太上葳蕤,闻人颜便需以一敌三,哪怕不死,也唯有败退一途。

悬陵上空灵光明灭,渡劫期修士的威势席卷而过,足以令山崩石裂。几股不同的力量碰撞,一时难分难解。

直到次日午后,容洵终于率镜明宗众多修士赶到,春雷琴在手,弦动如惊雷。

他是音修,在太上葳蕤还是容少虞,便随他学琴。离开镜明宗时,太上葳蕤未曾带走他赠她那把琴。

有容洵出手,闻人颜压力顿时为之一轻。

悬陵的战火燃了三日,四名渡劫修士的混战便也持续了三日。西南之地乱局难改,为了天水阁,苏长秋必须拿下悬陵。

只要开启地脉禁制,清溪也好,青鱼也罢,必定受之重创,元气大伤,如此一来,天水阁便也有了喘息之机。

若不能拿下悬陵,清溪与青鱼势成,天水阁倾覆便近在眼前,苏长秋绝不允许如此之事发生!

身为太上长老,他在天水阁待了上千年,看着它一步步壮大,如今怎么甘心放任其衰落。

在苏长秋不惜以伤换伤,近乎疯狂的攻势下,闻人颜终究是生出了退意。若她死在这里,那罗浮教隐忍近三百年,种种谋划便都就此落空。

容洵的余光扫过下方,只见鏖战之中,众多天水阁弟子不惜以自爆与清溪修士同归于尽,鲜血染红褐色土地,残破的战旗在风中飘扬,入眼只见无数失了声息的尸首。

修士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会伤,会死。

容洵的双眼像是为这一幕刺痛了,这些倒下的尸首中,不乏有镜明宗弟子,或许前几日,他们还在宗内修行,见了他,会端正行礼,问一声掌教好。

即便知道推翻天水阁的过程势必伴随着牺牲,但当真面对所谓牺牲之时,容洵还是无法将之视作当然。

他本性如此,注定永远也做不了算计人心的执棋人。

琴音激越,其中藏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容洵以这一曲,拦下了天水阁另一名渡劫初期的修士,常兮。

女子冷眼看着他,手中长鞭如灵蛇吐信,去势如风。

身上已然负伤的闻人颜闪身退去,苏长秋沉沉看她一眼,挤压经脉灵力,速度再次暴涨,五指成爪抓在她右肩。

肩骨粉碎,闻人颜的身形不由踉跄一瞬,即便及时躲闪,苏长秋的下一击还是落在她腰侧,留下一个血洞。

鲜血喷洒,她忍住剧痛,以体内最后气力强行摆脱苏长秋,但在拉开数百丈距离后,她的身体失去控制,无力地向下坠去。

“阿娘!”闻人昭越看见这一幕,失声尖叫道。

她顾不得自身修为有限,飞身上前,想救下自己的母亲。容洵的动作比她更快,琴音响起,阻下苏长秋,顺利将闻人颜救下。

但到了此时,清溪一方已是颓势尽显,他们必须撤出悬陵。

闻人颜脸色苍白得不见丝毫血色,她咬牙开口:“传我的令,撤出悬陵!”

唯有她亲口下令,罗浮教中人才会遵从。

闻人昭越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前方罗浮教幽紫色的战旗,她清楚,闻人颜重伤至此,罗浮教除了撤军别无他选,但心中总有几分不甘。

萧瑟寒风中,素白裙袂扬起一个弧度,少女自云上飘然而至,身形渺渺。

常兮有渡劫修为,但当太上葳蕤出现在她身后的刹那,她竟全无所觉。

伤口鲜血滴落,随着太上葳蕤抬手,常兮体内血脉好像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她似乎终于感知到什么,想运转灵力抵御,却还是晚了。三日苦战,她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

鲜血化作无数利刃自内而外将女子穿透,这一瞬,像是一朵盛放到荼蘼的花。

常兮想说些什么,但徒劳地张了张嘴,终究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数道不同的气息自她丹田内先后涌出,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这一刻,她的境界一重重跌落,形容也逐渐枯槁。

此处骤然消失的渡劫气息便如夜中萤火一样分明,顿时,数道目光看向了太上葳蕤的方向。

银白面具覆在脸上,掩住半张容颜,她孤身立在原地,素衣如雪,不染纤尘。

是青鱼背后的渡劫!

“是你——”苏长秋认出了太上葳蕤,前日于坤舆山河阵中阻他的气息,分明与眼前人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