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羽毛的朋友

据我所知,在太空站里,没有一条规定禁止人们养宠物,也从来没有人相信这种规定有什么必要——而且我敢说,就算真有这么一条规定,斯汶・奥尔森也不会买账的。

听到斯汶这个名字,你可能马上会想到一个身高六英尺六英寸[44]的北欧巨汉,体壮如牛,嗓音也粗得像牛。如果真是这样,他能在太空里找到工作的几率可就微乎其微了。其实他是个结实健壮的小个子,和早期大多数太空人差不多,体重还不到150磅[45],我们若想达到这个标准,就只能拼命节食了。

斯汶是最好的建筑工人之一,他手法巧妙,尤其擅长那些专业的工作。他喜欢在零重力环境下摆弄各式各样的钢梁,像慢动作似的在三维空间中大跳芭蕾舞,将建材摆放到正确的位置并焊接到一起,让它们严丝合缝,同预定的模型丝毫不差。在他和他的伙伴们手中,太空站就像一副巨大的积木,一点一点越拼越大,让我百看不厌。这项工作并不简单,需要熟练的技巧,而他们身上的太空服会让工作变得极其困难。不过,和在地球上建造摩天大楼的人们相比,斯汶的团队拥有一项极大的优势,他们可以飘远一点儿欣赏自己的手艺,不用担心被重力粗暴地吸走。

别问我斯汶为什么会想养一只宠物,也别问我他为什么会选这一只,我又不是什么心理学家。但我必须承认,他的眼光非常独到。克拉丽蓓尔几乎没有重量,食量也可以忽略不计——大多数动物都很难适应无重力环境,可她完全不必为此担心。

第一次发现克拉丽蓓尔在太空站里时,我正坐在美其名曰为“办公室”的小屋子里检查器材清单,看哪些东西马上就快用完。就在这时,我听到耳畔响起一声悦耳的啾鸣,我以为声音是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还在等待接下来会有什么指示。可是,什么都没有,反而又传来一阵长长的、婉转的乐音。于是我猛地抬起头,却忘记了脑后的位置横着一根钢梁。这一下撞得我眼前金星乱舞、火花四射。待“星光”散去,我第一次见到了克拉丽蓓尔。

这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黄色金丝雀,正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好似一只蜂鸟——却不像蜂鸟那样拼命地扇动翅膀,她的两翼静静地贴在身体两侧。我俩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我的脑子还晕乎乎的。这时,她做了一个神奇的、向后飞的动作,我敢说,被地球重力束缚住的金丝雀绝对没有这种本事,而她只是从容地轻拍了几下翅膀。很明显,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零重力环境下飞行,而且绝不会多做无用功。

起初几天里,斯汶始终不承认这是他的宠物,不过后来就没关系了,克拉丽蓓尔成了大家的宠儿。他是在休假回来,搭乘最后一班运输船时把她偷偷带进来的——但他郑重强调,这么做,有部分原因是出于科学上的好奇心。他想看看一只小鸟在体重为零的情况下会怎样使用她的翅膀。

克拉丽蓓尔茁壮成长,越来越胖,但总的来说,这个未经批准就登上太空站的小家伙没惹什么麻烦。当地球上的大人物来参观视察时,我们能找到无数地方让她藏身,唯一的问题是,每当克拉丽蓓尔觉得自己受到打扰时,就会变得特别吵,我们有时只好随机应变,说这些奇怪的叽叽喳喳声是从通风管道和储藏室里传出来的。有几次差点儿就露馅了——可谁能想到太空站里会藏着一只金丝雀呢?

我们现在实行十二小时值班制,这不像听起来那么糟糕,因为在太空里,你只要睡一会儿就足够了。我们飘浮在空中,面对着一成不变的阳光,已经失去了“白昼”与“黑夜”的概念,但继续使用这些术语还是很方便的。于是我还是在“早晨”醒来,应该是地球上的六点钟吧。我感觉不太好,头有点儿疼,迷迷糊糊地还能想起昨晚那些烦人的梦。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解开铺位上的皮带,半睡半醒地和其他值班人员会合,场面一团混乱。不过早餐时间异常地安静,有个位置上空空如也。

“斯汶去哪儿了?”我虽然这么问,实际上并不怎么关心。

“他在找克拉丽蓓尔。”有人回答,“他说哪儿都找不到。平时都是她叫他起床的。”

还经常把我也吵醒——没等我这么说出口,斯汶已经穿过门口进来了,我们立刻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他慢慢地摊开手掌,露出一小团黄色的羽毛,两只悲伤的小爪子直愣愣地撅在空中。

“这是怎么了?”我们问道。大家都很心疼。

“不知道。”斯汶伤心地说,“我找到时就已经这样了。”

“让我看看。”说话的是卓克·邓肯,站里的厨师、医生兼营养师。我们全都肃静下来,静静地等着。只见他把克拉丽蓓尔捧到耳边,好像在听有没有心跳。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什么也听不到,但这不能证明她已经死了。我还从没听过金丝雀的心跳呢。”他带着歉意说道。

“给她吸点儿氧气。”有人建议道,还指了指门边壁龛里画着绿色条纹的应急氧气瓶。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克拉丽蓓尔被温柔地扣在一只氧气面罩下。对她来说,这哪是面罩啊,简直就是一副氧气帐幕。

让我们又惊又喜的是,她立刻就苏醒了。斯汶喜笑颜开,拿开面罩,她一下子跳到他的手指上,唱出一连串啭鸣,好像在说:“小伙子们,快去厨房看看吧。”然后,又一头栽倒在地。

“我不明白。”斯汶伤心地说,“她这是怎么了?她以前从没这样啊。”

在这几分钟里,有个念头在我脑中辗转反侧。这个“早上”,我的脑袋迟钝得要命,好像一直无法摆脱睡魔的纠缠。我感觉我也应该吸几口氧气——但还没等我抓过氧气面罩,我突然如梦方醒。我转过身,对值班的工程师急切地说:“吉姆,一定是空气出问题了!所以克拉丽蓓尔才会这样。我刚刚才想起来,以前的矿工常常会带着金丝雀下矿,好提醒他们有没有瓦斯。”

“胡说八道!”吉姆回答,“警报根本就没响。我们有两套线路,它们可是相互独立的。”

“呃……第二套报警线路还没接好呢。”他的助手提醒道。吉姆浑身一震,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我们还留在原地,一边争论,一边传递着氧气瓶,仿佛它就是和平的象征。

十分钟后,他面色窘迫地回来了。这是一起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故,昨天“夜里”,我们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日食,在地球的阴影中,空气净化装置有一部分被冻住了,唯一一条报警线路却没有响。耗资五十万美元打造的化学与电子设备彻底辜负了我们。要不是克拉丽蓓尔,我们很快就会全都静悄悄地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