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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中,张百姓把这套卷宗的来龙去脉,连同自己预审大猇峪案件的遭遇向卓越叙述了一番。

“这起案件开始就很复杂,交到预审上以后,有一天检察院监所科的孙启明找我做工作说,邱社会关系广得很,案子你得悠着点,不要太较真儿了。我说这是杀人案,弄不好是丢饭碗的事,就回绝了。这天晚上咬子到了我家,带了一兜子瓜果,用大信封装了六万块钱。我说,你哥的事大,你的问题也不小,案子不按法办,当事人也不干。咬子说,事归事,大哥可要交你这个兄弟。我说水果我留下,其余的东西你拿走,就对不起了。咬子说,就你老张干板,领导都收了,我心里便有了疑问。因为这起案子别人不敢接,是寒局长直接批给我的案子。第二天我找到寒局长说,你交我的任务,我办到底,昨天邱社会找我,瓜果我收了,钱退了,他说你收了他的钱,有这回事吗?寒森说,你大胆办案,他确实找过我,用一条大中华香烟卷着钱,我让纪委书记退回去了,你就放心工作。可打这以后,案子在侦办中连出怪事,侦察员不知怎么犯了软骨病,一个个往后缩,今天这个有病,明天那个请假,案子就办夹生了。到了检察院因为证据不足退卷让补充侦查,证人又一个接一个推翻原证词,就连被打致残的受害人也不敢举证,眼看着拘押时限已到,只好办理取保候审,几个被告连劳动教养也批不了,最后还是我坚持把咬子呈请逮捕。可到法院又把他从第一被告换成了第三被告,还按有立功表现,判三缓五。这么一起恶性大案不了了之,实在是让人心有不甘,良心上也说不过去。”

张百姓停了片刻,注意听了听院外的动静,又继续说了了去。

“更可气的是以后发生的事情。咬子被判以后,扬言要把我这个‘咬死嘴’给掰了门牙。我心想脚正不怕鞋歪,怕他干啥。不料紧接着搞执法大检查,监所科抓住我清理超期羁押中漏办了一张取保候审手续为名,以私放犯人罪抓了我,就关在这所号房里。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把咬子和我同号关押,他奚落我说,怎么样,谁按法办事儿,谁就挨得枷板深,我明儿就开路,你‘咬死嘴’就在里蹲着吧。我当时真恨不能一把掐死他,后来还是忍了。判了缓刑出来后,我多次申诉,跑到省城政法学院,找教授们咨询,他们很是同情,还把我的判例作为典型案例,推荐给省电视台的《法制时刻》。妻子理解支持我,说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也要继续打官司。因为她知道,我把这警察的荣誉看得比自个儿的命都重要。当警察的首先要把自己看得起,坚信邪恶总不能老是一手遮天。”

看着张百姓两只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倔强而坚毅的光,斑白头发下满脸的沧桑,卓越十分感动。同时,反觉得自己太儿女情长了,胸中的孤寂和苦闷一下子荡然无存,他急切地追问,“那些宝贝卷宗现在在什么地方?”张百姓附在他的耳边低语,“这都要感谢当年老局长孙加强搞的岗位练兵,我凡是接了疑难案子总要复印一套卷宗,以便熟悉案情和日后备查,以后听说原始卷宗丢失,我觉得其中有鬼,就把全卷四本卷宗复印件悄悄密封在腌咸菜的罐子里,砌进了家中的土炕。我打官司的时候,觉得家中也不安全,转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现在,该让它见见太阳了。”

卓越兴奋地说:“按这套卷宗提供的情况,咱们就可以一家一家去做工作,让证人恢复原始的证据材料,这等于抄了大近路啦。”

“但是工作一定要保密,卓队长,这可是涉及人家身家性命的事,连咱们执法人员都会坐班房,更何况是老百姓呢,咱们要充分理解人家。”

卓越苦笑着点头,“真想不到,现在搞案子,咱们要在地下,人家倒在地上,办案人蹲监狱,坏人却在家里睡大觉。”

张百姓举手看了看表说:“他们的好觉睡不长了。”说完起身向门口走去,附在门洞上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又折了回来,神情变得愈加严肃和认真。

“既然咱俩盟了誓,就是生死与共,这事儿我也不能瞒你。”他附在卓越耳朵上发出了几乎使人听不到的耳语,可对卓越来说不啻是个炸雷。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嘘——”老看守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压低嗓音道:“这千真万确,当年调查大猇峪案,我查过死者宋金元的家世,知道他有个女儿叫雪梅,当年跟着母亲改嫁离开了沧海,按年龄算我觉得她就是梅雪,特别是左眉上的那个黑痣,更是错不了。这件事只有我知道,现在变成咱俩的秘密,为的是对你老弟负责任。”

张百姓何时走的,卓越已惶然不知,他已经被这当头一棒砸蒙了。因为他尤论如何不能解释:这最美好最可珍贵的东西竟然和最丑陋的毒藤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