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2/3页)

这一个月里,章玉碗与陆惟二人见面的次数其实不多,她也知道陆惟好像在忙一桩案子,早出晚归,十分忙碌,甚至还问她借了素和去一趟洛州。

章玉碗也没有多问,有些事情,该说的时候,陆惟自然会说,他没有说,便是还没到时候,这点信任总该是有的。

许多人估计想也没想到,偶尔夜晚时分,禁欲自持的陆廷尉,竟会从长公主府后门悄然进入,去当那偷香窃玉之徒。

再回到眼下,博阳公主质问之后,陆惟道:“您作为荣华阁的主人,的确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孙管事之死,即便不是您直接下令,肯定也跟您脱不了关系。但是,我方才从尸体上发现了一点新东西。”

说罢,他转头喊了一声:“老吴,你看看尸体手上的丝绦。”

老吴跟他合作多年,早有默契,闻言就去掰死者紧紧攥着的一边手指,那上面一圈一圈,缠着几根丝绦。

陆惟道:“上面沾了淤泥,要用清水洗一下。”

谢维安全程旁观,此时立刻让人拿清水过来。

随着丝绦在一瓢清水里飘荡,淤泥尘土纷纷荡开,展露它原本的面貌。

在潮湿闷热的天气里,尸体一个月内会腐烂,但这种丝织品却不至于这么快就面目全非,它依旧完好的呈现出最初模样,几根黄绿相间的丝线,细密编制成三道更为精致的丝绦。

“这是腰挂玉佩上的丝绦!”刘复终于找到他的用武之地,顿时叫起来。

南朝士人,尤其是世族子弟,尤爱在衣饰上下功夫,以彰显其身份地位,像袖口、玉弁、丝绦,但凡能讲究的细节,他们绝不讲究。

这股风气也传到北朝,纵然北朝人口头上也鄙视,称之为“靡靡之风”,但不少还是流行开来,如贵族中时兴将玉佩丝绦加以编织成结,越是繁复的花纹,越是精致的丝线,就代表此人身份越是贵重。

刘复固然别的平平,但在吃喝玩乐这些事情上,长安城他称第二,估计也没人能称第一。

“这丝线居然是用来制作天水绸的蚕丝所编,再浸入染料和香料……”

他凑过去,也顾不上这是从尸体上弄下来的,忍不住还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错,这是雁回香!”

谢维安:“什么是雁回香?”

刘复道:“许多高门世家,不屑与他人混香同香,所以总会有自己独特的香方传世,就像家族里一些秘不外传的菜谱一般。制香也是一门单独的学问,它既融合了药方里君臣佐使的配伍,又有阴阳五行,天干地支的讲究,再具体的,我也讲不来。但是这雁回香,我却记得,是赵家的独门香方,当年博阳公主下嫁赵家,这香方就是聘礼之一,赵炽那小子还跟我炫耀过,说此香味道特殊,能经年不散。”

赵群玉死后,赵家作鸟兽散,谁还有空去管什么香方,只有博阳公主那里,才有当年作为聘礼的完整香方。

博阳公主怒道:“不是我!这丝绦不是我的,我也从来不用黄绿色这种搭配!”

她喜欢穿颜色艳丽的衣裳,平时佩戴的玉佩丝绦,也多以搭配衣裳的各种红色黄色为主,绿色是博阳公主最不喜欢的颜色。

“的确不是您的。”陆惟点点头,居然马上赞同了她的话。

博阳公主似没想到陆惟竟会帮自己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陆惟又道:“但是这个香方,赵炽送您之后,您应该赠予过身边的亲友吧?”

他没想着等公主回答,也无须公主回答。

“孙管事是个很谨慎的人。小心谨慎,老实巴交,是所有认识他的人,对他的一致看法。他能一直任博阳公主府上外管事,从无差错,与他这种细心,有很大关系。”

“他经手岑庭跟贺双之间的交易,要说他完全不知道箱子里面是什么,那肯定不可能,但他会被灭口,必然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他临死前,拼命抓下的这几绺丝绦,恰恰成为破案的关键。孙管事也许无法肯定会有人调查他的死因,帮他找出真凶,但他仍旧细心为我们留下了证据。雁回香,黄绿相间的丝绦,特别的编织手法,在场就有一人符合。”

“殿下——”

陆惟蓦地直直望向博阳公主。

“您也猜到了,是吗?事到如今,您还要为他遮掩吗?”

博阳公主嘴唇颤动,神色变幻,似想说些什么,但气势终究弱了,不像之前那样来势汹汹,仿佛能压倒一切。

见博阳公主依旧不肯开口,陆惟微微一笑,转向义安公主身旁的年轻男人。

“淮阳郡王,您父母早逝,从小在长安长大,跟在博阳公主身后玩耍,与亲姐弟无异,他们也将您视为至亲,博阳公主虽然对外张扬,对自己认定的亲人却是很好,连雁回香这样的秘方也都给了您和义安公主,名下当铺也多由您来打理,您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吗?内与岑少监勾结,外跟岑庭、贺双相通,因为孙管事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必须死,对吗?”

章年的面色本来就偏白,这下更有点面无血色了。

所有人下意识都望向他腰间。

今日章年穿了蓝色衣裳,那玉佩丝绦自然也是与之相配的浅蓝色。

可要不是陆惟发现尸体手指上缠绕的丝绦,谁也不可能去注意到章年腰间那一绺玉佩用了什么编织手法。

章年不像博阳伶牙俐齿,在这样几乎证据确凿的重压下,他既不可能将在场所有人都灭口,也不可能再说什么徒劳无功的话,只是就那样站着,沉默无语。

陆惟道:“既然淮阳郡王没什么可说的,此案又涉及皇亲宗室,我会入宫向陛下禀明请示。”

他又转向孙管事妻儿。

“虽说杀人偿命,但此案凶手身份非同一般,若陛下最后网开一面,恐怕你等也无法要求偿命,但是身后抚恤,我会帮你们要到的,尸体你们也可以带回去安葬了。”

这话竟是再赤裸裸直白不过,众人先是为其大胆而惊骇,细想又各自沉默。

洪氏大礼下拜,落泪道:“贵人大恩,没齿难忘!能为孩儿他爹洗清冤屈,让他不必死了还带着污名,民妇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再有奢求!”

博阳公主胸膛起伏,咬着下唇。

她方才早已猜到些许,便想将罪名硬扛下来,谁知陆惟压根不买账,依旧追查到底,最终将章年揭了出来。

现在锅盖掀开,已然不是博阳公主一人能扛的了。

她既恨陆惟丝毫不讲情面,又恨孙管事留下身后线索,恨了一圈,却还是恨不起章年不够谨慎,拖她后腿。

因为她很清楚,就凭陆惟这等缜密,一个月来悄无声息暗中调查,竟将来龙去脉直接查了个七七八八,别说本来就很谨慎的章年,就是换了她自己,也无法做到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