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血冷

辽东,寒风中带着雪籽,吹到人脸上,仿佛刀子在刮。

不过这些雪籽却刮不动悦绾的脸,因为这张脸比寒风更生冷,比雪籽更生硬。

一队队的豪酋被押上了刑台,发出野狼一般的呼嗥:“悦绾,你敢动我们?燕国的江山一半是我们打下来的!”

悦绾面无表情,右手用力的麾下,“噗”的一声,十几把钢刀落下,一个个人头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鲜血从木台上滴落,汇聚成一条小溪缓缓流动,但天太冷,才流出一两丈便凝固了。

台下百姓睁大眼睛,大冷天的,衣衫褴褛,很多人还穿着草鞋,露出脚趾,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从今往后,尔等不再是侨户,皆为大燕百姓!”悦绾大声道。

慕容廆设置侨郡侨县,安置中土逃难过来的百姓,在当年促进了燕国的发展。

但如今侨郡制千疮百孔,因赋税太重,很多百姓主动寻求豪酋、宗室的荫庇,致使燕国户籍上的人口越来越少。

慕容皝在位时,还能有多收敛。

但慕容儁继位了,宗室们直接明抢。

地方官府连正常的运行都不能维持,还要向宗室借钱借粮度日。

悦绾是一个狠人,勇将出身,做事勇往直前,大刀阔斧,手段之狠辣不在王猛之下。

一赴任辽东,便检举不法,凡是犯在他手上的人,不论豪酋还是宗室,全都从重处罚,大半年来,清出户口八万家,良田近二百万亩。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辽东。

如果燕国全境都能这么清理一番,至少能清出二十五万户上下。

接近一百二十多万人口!

燕国的国力也将上一个台阶,为以后燕梁决战奠定厚实基础。

“父亲……杀他们这么多人,夺了他们这么多人和田,难道不考虑后路?”长子悦希满脸担忧。

“做大事就要勇往直前,瞻前顾后只会一事无成,国家兴衰在此一举,我受慕容玄恭所托,自当尽忠职守!”悦绾一脸正色。

燕国内外大权皆在慕容恪之手,有他支持,悦绾再无后顾之忧。

中原人口富足,土地肥沃,尚且坚定不移的革新,燕国若是不跟上,只能被远远甩在后面。

几次南下进攻中原失败,在悦绾看来,一方面是燕国国力不济,另一方面则是军封制,士卒为将领所有,打顺风仗摧枯拉朽,一遇到硬茬,全都缩手缩脚。

鲁口坚挺了十年多,原因只有一个,都不愿下死力。

“我已经上书陛下,此番清理辽东之后,便进行军改!”悦绾两眼闪过一道寒光。

悦希全身一颤,“清查辽东,朝中已经大为不满,对父亲恨之入骨,若再动他们的军队,只怕我悦家将有灭门之祸。”

“哼,谁敢动手?真当我们悦力部是病猫么?再说我也没有一刀全切,而是徐徐图之!你先回蓟城,投入慕容玄恭门下,真有不测之事,他也能保你!”悦绾虽是勇将出身,却一向有勇有谋。

襄国大战,冉闵的十万精锐,主要是灭在他手上。

悦希眼皮跳了起来,心中蒙上一层阴霾,悦绾这番话明显有托孤之意,但悦绾一向刚正,认定的事绝不会回头,再劝也没用,叹了一声,转身上马,拱手辞别而去。

战马在灰蒙蒙的天野间狂蹦。

悦绾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远方,转身欲回城。

百姓之中几抹寒光忽然刺来。

悦绾冷笑一声,这大半年来,前前后后的刺杀不下十次,还有不甘田地荫户被夺的豪强直接率兵攻打府衙,都被他镇压下去。

悦绾手按刀柄,迎着刺来的寒光向前跨出一步。

身边的亲卫也跟着踏前。

然而,悦绾忽然感到背心一寒,全身一颤。

仿佛寒风雪籽从背后灌入了身体之内,出奇的寒冷,身体也动弹不得……

他想回头,却发现一柄尖刀从背后戳穿了他的胸膛。

“……吾尽力了……”

“轰”的一声,悦绾魁梧的身躯倒在刑台上,流出的大片热血很快就被寒风吹冷……

蓟城。

慕容恪很快就收到悦绾被刺杀的消息,呆坐在软榻上,脸色阴沉的可怕,久久不发一言,眼神却逐渐疲惫起来。

为燕国夙兴夜寐勇往直前的不止悦绾一人,慕容恪同样也是。

悦绾将军队收为国有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原本清理辽东之后,便会缓慢推行此事。

但还未开始,悦绾就倒下了。

“定是……梁国细作所为!那李跃专门设置了校事府,散播流言,挑拨离间,刺杀大臣,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封奕试图转换话题。

不过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悦绾前脚上书要改编军队,后脚就被人刺杀,时间上太巧合了。

梁国细作的确越来越猖獗。

但悦绾是什么人?燕国重臣大将,出入皆有千余甲士护卫,又是在辽东大本营,即便集合所有梁国细作,也不可能动的了悦绾。

“我这就入宫求见陛下,定要追查真凶。”慕容恪脸上少有的现出愤怒之色。

悦绾倒下,燕国革新也就付之东流了。

再也没人能顶替悦绾的位置,封奕、阳骛、皇甫真等人无此魄力。

慕容恪需要坐镇中枢。

手上能用的似乎只有慕容垂,但慕容垂长于军略,短于内政……

“敢问将军,求见陛下,便能查出真凶了么?”封奕眼中掠过一道精光。

今日朝中形势也不容乐观。

慕容垂攻克太原,军功赫赫,引起了慕容儁的不满。

恰在此时,蓟城流言漫天,谣传慕容垂有自立并州之心……

慕容恪虽为慕容垂遮挡,但慕容儁不肯善罢甘休,王后可足浑氏素来忌惮慕容垂之妻段氏才高性烈,诬告慕容垂下属典书令高弼行巫蛊之事,借此拉段氏和慕容垂下水。

段氏宁死不屈,自缢于狱中,慕容垂方才得免……

虽然攻下了并州,但燕国的各种矛盾还是滚滚而来。

慕容恪颇有心力交瘁之感。

封奕道:“悦将军已死,追查无用,将军当保全其家人,不令忠良绝嗣,至于其他事,可徐徐图之,眼下形势,国家万万不可内乱!”

慕容恪点点头,颓然的坐回软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