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86

卫将离的月神,听说是山豹袭击了一队西域的商队,撕咬马匹的时候从母马肚子里叼出来的,山豹也没吃它,反而叼回了巢穴,拿血肉喂了几个月,才让进山打猎的猎人发现带出了山。

但被带出山的月神十分挑食,吃草料之前非要先吃肉,否则便会跳出马厩自己出去逮野兔田鼠,猎人养了一年,因它咬伤不少同马厩的马匹,又因吃不饱而日渐消瘦,便不得不牵到市集上贱卖。

正好卫将离当时初出江湖,四处惹事被仇家追杀,身上钱又没带够,便顺手在市集上买了这匹脾气暴躁的瘦马,哪知买了之后骑了没两里地这马就不让骑了,想把卫将离甩下去。彼时卫将离心情糟糕,牛脾气上来跟马就犟上了,硬生生在马背上耗到日落西山,相持不下,这时候仇家寻来,还没开始砍,一人一马奈何不了对方,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对象,一口气把仇家全数打得伤的伤残的残。

从那以后卫将离就和月神建立了革命友谊,月神也与她四处砸场久了,慢慢地变成了马中匪类,曾生生踢死过魔门的一个堂主,被传为西秦第一神驹。

如今月神已有七岁,正是马匹最强盛的壮年之时,连卫将离也得照顾着它的性子,待它跑出二十里后,卫将离才拍拍它的脖子,安抚了一会儿这才让它掉头去白狼王出没的地带。

但月神并没有走,打了个响鼻,换了另一个方向,小步跑进了一个矮林子里,往灌木堆里一卧,就不动了。

卫将离:“……”

卫将离觉得自己要给月神做一做思想工作:“小胖儿咱们得沟通一下,你平时耍小性子我也就由着你了,但你得想想,咱们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四处装逼,从没露过怯。你今天要是不干了,我刚刚跟那些个匈奴人夸下的海口就得全扇回到我脸上来,对不对?”

月神咴溜溜地扭过头,十分不配合,卫将离正想着是不是要抓只兔子上贡一下时,忽然矮林外由远至近地响起大队人马的马蹄声。

卫将离心里一紧,半跪下来看着那群人。

月光十分明亮,以卫将离的眼力可以看见那是一群挎着弓箭的人,身穿匈奴特有的皮甲,掩头遮脸,足有数百上千左右。

虽然他们为保行踪隐秘,坐骑的马蹄都包着厚厚的皮革布料,但这么多人的行动,多少还是让地面有些许震动,多半是因此才让月神察觉,带着卫将离来此暂避。

铁骊可汗的兀骨部?

卫将离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但在那队人马渐渐消失时忽然又觉出不同来。

卫将离回头瞄了一眼月神的马屁股,月神起来直接就给了她一蹄子,卫将离捶地道:“我就看了一眼,你生什么气?!我只是看刚刚那群人骑的马不像是匈奴的马,反而像是东楚的短尾巴云州驹而已!”

刚刚那群人虽然模样上和匈奴别无二致,但所骑的马匹却并非匈奴人自己的马,而是汉人的马。先前的秋猎上卫将离见过,乃是东楚的云州驹,这种吗虽然短途冲锋不够凶猛,但耐力很强,繁殖快,特征十分明显,尾巴短而蓬松,十分好认,一向是供给东楚军队的军马。

东楚人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时间地点,穿着匈奴人的衣服,莫非是想挑起两部争斗为自己的后方转移危机?

这是最大的可能了,现在西秦的军队正在往皑山关全面调动,随时可能出关进攻东楚。如果东楚不想被西秦和匈奴两面夹击的话,只能选择一个给他们内部造成一些麻烦——比如说假扮兀骨部的人杀死夜宴里的乞颜大汗。

乞颜大汗毕竟还是匈奴的正统王族,如果死在兀骨部手上,乞颜部必然要对兀骨部进行全面讨伐,就算兀骨部成功兼并了乞颜部,最好的战机也会贻误过去。

卫将离坐在原地,伸手在地上划了两个圈。

——这出离间计如果是殷磊做的还好,但如果是白雪川做的,就决计没有这么简单了。

至于为什么怀疑是白雪川做的……不是他做的,月神还能是谁送来的?!

卫将离越想心里越紧张,跨上月神的背,正打算打马回营,没走出两里,忽然一声连着一声的狼嗥从西北方传来。

不愧是前朝的大将,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不过卫将离想了想,觉得虽然夜宴营地有一两千人驻守,应当无恙,但还是先回去看看能不能制止一下两族纷争比较好,正打算打马离开,西北方传来一声凄迷的埙声。

狼嗥声顿时不止是西北方一处,四面八方都传来或远或近的相和之声。

白雪川!

这一下卫将离根本就不用怀疑了,白雪川当年曾为全江湖上百高手追杀,只因贪看山上的月色,懒得与仇寇计较,便吹奏了一曲埙声,立时山中凶兽尽出,将那上百高手撕咬殆尽,从此被目为魔头。

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强大到近妖之人,在朝在野皆无懈可击。

草原狼有多可怕,卫将离是听昔日盟中一个边境来的兄弟讲述过的,草原狼分为群落,不轻易打架,到了冬荒的时候,便会群起攻击一个聚居的领地,无论是牛羊马匹还是人,都会被吃得一干二净!

卫将离毫不犹豫地往埙声方向飞驰,她算是彻底想明白白雪川的意图了,先用伪装的匈奴人攻击雪圣河营地,再引狼群撕咬,这样那些伪装的东楚人被前后夹击,进退两难,他们的马很快会暴露他们的身份,如此一来东楚人对匈奴挑衅在先就成了实实在在的铁证。

匈奴以狼为信仰,狼群如果杀了东楚人,就会被匈奴的百姓认为是上天示警,继而全面支持挥师中原,到时连乞颜大汗的威名都压不住!唯一的转机就是她必须夺得汗王的位置!

月光一下子暗下来,视野尽头的高坡上出现了点点晃动的萤绿色,野兽骚动的声音传来。卫将离趁着月光从云缝里漏下的光亮,看清楚了那些野兽——它们是上百头灰色的狼,似乎是因为冬天的荒芜季节到了的缘故,它们的眼仁显得格外幽绿,不断在卫将离身后游走聚拢,但似乎都慑于马上人特有的凶悍暴戾的气场而不敢冒进。

卫将离勒住马头,她看见晦月之下有一座荒废的城楼,它之后的草原渐渐稀疏,露出黄色的沙低,绵延向远方。

……埙声从那里传来,带着一种只有她能听得懂的沉郁。

卫将离将月神放在一侧,落在地上瞬间,埙声骤然停止。卫将离唯恐她赶不及,直接变进入了城楼中。

这座城楼不大,上下皆被风沙侵蚀,唯有石窗口漏出的一丝月光让卫将离看见了里面的情状——

那是一头浑身雪白的巨狼,正乖觉地俯卧在城楼里,随着卫将离的到来,悄然睁开了它黄玉色的兽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