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4章 淮南伟力

庾条这几年以都督府别驾兼淮南内史而主管鼎仓事务,因其职务的特殊性,一年中反而有近半时间不在镇中,游走于外。最近更是往荆州一行请求援助,眼下才刚刚返回寿春。

“二兄也知今年中原王师大动,镇中必有用急之困,此前已经有所准备,稍后可运四十五万斛粮入于淮南。其中十五万斛算是济困,另三十万斛可以在明年以甲兵械用次第补还。”

待到散席之后,庾条也来不及休息,便向沈哲子汇报此行所得。

“实在是辛苦小舅了,人多美我能事擅攻,但若无亲长关照,鼎力以助,我又怎么能频于世道夸耀。”

听到庾条讲述成果,沈哲子也是由衷感到喜悦。

庾怿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便筹措四十五万斛粮食援助,于他而言也是意外之喜。虽然这当中只有十五万斛粮食是无偿援助,另外三十万斛则可算作采购军械的先期支付,看起来是比不上郗鉴直接拿出三十万斛粮食来的深厚。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郗鉴年迈已经难以在位日久,而沈哲子入主徐州也将要做成定局。更何况今年的军事行动,本就是两镇合力出兵,所以这三十万斛粮食并后续援助,本就是应有之义。

至于庾怿则正当壮年,坐镇分陕、独挡一面还有很长的时间,而且两镇眼下也还不具备实质性军事合作的基础,庾怿也要顾念到荆州将士的感受,不可能做到罔顾自身、完全无私的帮助。

况且,荆州虽是分陕之重,说实话庾怿的家底也没有多厚。荆州本就是豪族林立,多面受敌,陶侃在任后期虽然收复了襄阳,兼之关中内乱,外患上压力减轻了许多。但庾怿本身就不是强势入主,在荆州也要受到当地豪宗和陶侃余部的钳制。

沈哲子估计,庾怿眼下能够掌握的粮食,百万斛已经算是极限。这还是因为早年陶侃并掌荆江留下的一部分遗产,加上最近几年荆州也无严重边患,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休养生息,才积攒起来。

毕竟,单纯从权柄和直接掌握的人地资源相比,庾怿跟沈哲子实在差了太远。淮南地处天中,耕土肥沃,都督府广置屯垦,再加上商贸所得,年初用事时,府下储粮也不过堪堪两百万斛。看起来数字虽然庞大,可一旦战事开动,粮食便如烈日下积雪一样快速消融。

“维周你有拓边之才,江东余者莫及,但也都非等闲之辈,自然不能见你独秀自伤。这几十万斛谷米,稍后旬月之内便会次第运抵淮上。二兄也是表态,若还缺额甚重,荆州倒也能够再筹些许支用。不过明年仍要用事汉中,还希望你能有体谅。”

庾条又笑着说道:“倒是还没来得及问你一声,若要彻底稳定住当下胜局,镇中还缺粮几许?趁着水道尚未冰封,我还可南下再筹用些许。”

沈哲子闻言后便苦笑一声,揉着眉头说道:“小舅奔波劳久,倒也无需急在一时。至于当下差额,若是能在深冬之前再得粮六百万斛,这个寒冬虽然清苦但也能够熬得过去。”

“六、六百万斛?”

庾条听到这话,已是忍不住瞪大眼珠。他原本已经往极大了去设想,暗度应该还有百十万斛的粮食缺口,这已经让人头疼不已。

然而他却没想到真实的困难居然比设想中还大了数倍之巨,这还仅仅只是数额上的差距,如果再加筹措、集运等现实的困境,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要知道荆州分陕之重,数年积蓄称得上一句府库充盈,积粮不过百数万斛。而淮南都督府下六郡已是南北屯田经典,再加商贸互市之力,年入百万斛已经可以说是天中乐土!

眼下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下旬,天寒已经极为明显,所谓深冬之前集粮六百万斛,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如果再算上往各方分配运输的时间,这简直就是刀在颈上,已经缓缓割入皮肤,还要怎么挣扎?

眼见庾条幡然色变,沈哲子心内也是难免长叹。六百万斛,这个数字看似极大,但其实根本算不上多,尤其相对于他眼下所掌控如此庞大的地域和人口。

虽然过去几年,淮南都督府盈收不过仅仅只有两百万斛的粮食。但是要知道,他在三年前打败石虎继而收复豫南几郡,那时候豫南几郡生产几乎被完全璀璨一空,而后又收抚流民,打压乡宗,从无到有构架起庞大的屯田构架。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都督府财政收入是几何倍增的,第一年是靠着各方物资投入惨淡经营,到了第二年已经可以自给自足,并且偿还一部分积攒的债务。第三年则就拥有了百万级数的盈余,元气恢复之快以及产能的提升令人咂舌。

而且在这三年多休养生息的过程里,都督府的支出也是极为庞大,整编供养足足数万脱产将士,构建起庞大的军工基地,以及从梁郡到淮南之间丰富的手工产业。还有支出的大宗,那就是对淮南水道的继续营建和整修。

甚至于,单单去年一年,淮南虽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是各项支出累加起来折粮以计,便超过了五百万斛!

这些前期投入以及日常消耗,那都是无可避免的,其实如果没有战事的打断,按照淮南六郡当下的发展状态,再有两年高速发展的时间,沈哲子甚至有信心冲击单年千万斛级数的收入。因为类似屯田和商贸互市,那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效益倍增的。

要知道江东诸多豪强门户中,单单沈家在今年庄园别业等各项田亩所出,便超过了三百万斛!

但沈哲子又没有什么积累癖好,他在淮南经营重点还在于军事上的崛起。虽然今年的用兵给淮南的发展短期内带来了颇大的影响,但若没有军事上的进步,淮南一隅发展再好,意义又何在?

但单就目下而言,这六百万斛粮食的缺口也实在是艰巨得很。而且冬日水竭,运输成本激增,如果再把沿途消耗折算其中,那么这个数字又会激增。而且要在这么短时间内集中调度数量如此庞大的物资,简直令人绝望。

庾条在默然半晌后,指着沈哲子不乏钦佩道:“如此巨额物用,似我这类俗流闻之都要色变,难得维周你还能安然处之。若非胸襟广阔,囊括天下之壮士,岂敢为此规划瞻望!”

沈哲子叹息道:“小舅你也不必再以美言宽慰我,眼下的我也实在是自悔轻率,只能勉力担之,寄望淮南同僚并南北时流都不轻弃啊。”

“六百万斛粮用之困,已经不能再循旧途求解。维周你有何策略不妨直言,若有需我尽力之处,我也必不敢辞。”

稍作震撼之后,庾条便也快速恢复了淡然。他归镇未久,还没来得及了解都督府于此的诸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