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罚

过去,洋人称中国人的辫子为“猪尾巴”,将其视为中国人的象征。但上帝会的人把辫子剪了。满头黑发的情景,二百年来中国从未有过。

新的中国人诞生了!

看到连理文发青的头皮和背后的辫子,李新妹开玩笑道:“你为什么不剪辫子呀?说来真怪,大家的头都是乌黑的,青头皮便显得突出了,这世界好像颠倒过来了!”

世界确实颠倒了。在“长毛”的天地里,人们意气风发,情绪高昂。他们摸着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咱不是普通人!咱们是上帝挑选出来创造新世界的人!”他们感到自己负有一种使命,要创造一个从未有过的崭新世界。剪掉辫子虽是“奇形怪貌”,却反而进一步增强了他们团结的愿望。

“上帝耶和华与我们同在!”

“上帝洞察一切。为创立新天国而牺牲的人,将被召到上帝耶和华身边,这将是无上的光荣!”

“跟我们对立的人是妖敌妖魔!”

通过一遍遍反复灌输,现在他们觉得这满头黑发是被上帝选中的象征。

“理文,”李新妹换了话题,“你觉得上帝会能行吗?我身在其中,怕是看不清。”

“到底行不行,要看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我所想到的问题。”

“问题?”

“问题就是上帝会现在很顺利,但这恐怕是因为军队分散在金田和花洲,洪秀全在花洲,杨秀清在金田。”

“是呀,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领袖当然是洪秀全,按过去的顺序,下面该是冯云山、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现在杨秀清的排名超过了冯云山。”按上帝会的说法,耶和华的长子是耶稣基督,洪秀全以下头部都是基督的弟弟,基督为天兄,洪秀全为次兄,冯云山为三兄,杨秀清是四兄,头目彼此间这么称呼。可是杨在洪、冯二人长期离开根据地期间,掌握了群众,实力已完全超过了冯云山。

“有分裂的危险,若是这样,便难办了。”连家父子都这么认为。

“也许有一天,杨秀清会取代洪秀全。洪秀全是书生,杨秀清干过烧炭夫、搬运工,他是个强者。何况洪秀全不是本地人,他借用了杨秀清的地盘。”其实李新妹还是看清了。

“紫荆山头目中,由于有萧朝贵,杨秀清显得更强了。”

“为了上帝会不致四分五裂,我有个办法,想跟你谈谈。”

“什么办法?”理文问。

“稍微削弱下杨秀清的力量。换句话说,就是给洪秀全增添点力量。”

“你能办到吗?”

“说媒拉纤我还是会的。”

“说媒拉纤?”

“是呀。萧朝贵死了老婆,是个鳏夫。洪秀全的妹妹宣娇还是独身。”

营盘的训练越来越火热。训练分男女两营,洪宣娇被推选为女营最高负责人,这并不只因她是首领的妹妹,也因为她本人确有实力。她从小习武。在不缠足的客家社会里,男人做的事女人也能干。宣娇喜欢剑术,进步特别快。当时,武术是街头技艺,客家人一向有着让女子掌握技艺的习惯,以备万一之时能靠它来维持生活。舞刀使枪、抡拳踢腿,宣娇是行家,她在训练场上手把手指导女兵,李新妹则常给宣娇充当助手。

萧朝贵若能和宣娇结婚,当然会增强他和洪秀全的关系。相应地,也就会冲淡和杨秀清的关系,这对实现上帝会的一元化领导,是条不错的妙计。

“不过,这种事若本人没有意思,那也毫无办法吧。”连理文笑道。

“依我看,他俩都有这个意思。不会有错的。”李新妹充满自信。她已过妙龄仍然独身,但对男女之事还是通晓的。

广西都林州的上帝会势力强大,领导者名叫赖九,现在上帝会公开造反,各地上帝会都必须做好应对官府镇压的准备。赖九先发制人,袭击了县衙门,赶跑官兵,率领会众进了紫荆山,都林上帝会倾巢迁移,足有数千之众。

兵力增加,添了活力,但粮食供应却出现了困难。萧朝贵在上帝会群众面前发表讲演:“上帝,天父耶和华为考验我们弟妹的心肠,暂时限制了粮草,大家暂时忍耐一下,要经得住考验!”在这时刻,士气最重要。不管规模多大,若能打得一两次胜仗,一来可振奋士气,二来也能向天下明示,跟上帝会敌对的人要遭天罚。花良村和罗简村,现在成为洪秀全要打击的目标。

“天罚!”

“跟随妖魔对抗上帝会的人,一定要给他天罚!”

“让他懂得天父震怒的厉害!”

“天兄已下令烧毁这个村子!”

“让他们尝尝厉害!”

花良村村民看到敲着铜锣、猛扑上来的上帝会士兵,直接逃进了深山。

“烧掉陈家淮的家!”胡以晃下令。

陈家淮是花良村团练头头,并非官吏,不过是个相当于消防队长的地方实权派,胡以晃直到最近还把他当作邻村好友,跟他往来亲密。

“陈家淮跑了,太好了!”

为了让无辜村民们逃跑,上帝会延迟了进攻罗简村的时间。大军进村时,村里已空无一人。但村里的团练头头覃展成却带着五名年轻人,手持标枪挺在前面。他们低着脑袋,一边冲锋,一边向走进他家院子的士兵们吼道:“逆贼!大逆不道!”

上帝会会众根本没预想到会发生战斗,慌忙避开。不过,覃展成并没有对准谁,看来他是准备求死的。会众慌乱了一阵儿,很快镇定下来,围攻六人。若是面对窝囊官兵,哪怕对面有几百人,只要六人拼死抵抗,也可搏出一线生机。可惜覃展成的对手信念坚定,不一会儿,他和五个年轻人全部被杀。

“以后再也不能一块儿喝酒了!”胡以晃和覃展成是酒友,他闻讯赶来,蹲在覃展成尸首旁,小声哀叹。花洲军结束了鹏化山复仇战,回到金田村。连理文跑到鹏化水岸边迎接洪秀全。

“终于回来啦!”这是洪秀全头一回在实战中指挥军队。

“还不能轻松,许多工作在等着您呢。”理文道。

“天地会首领们都来了吧?”

“还有您未曾料到的事呢!”理文点了点头。

“哦?未曾预料的事?”

“宣娇姑娘的婚礼。”

“啊!?”洪秀全确实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咳嗽了一声。

“夫君是谁?”

“萧朝贵。”

洪秀全猛地转过身,背冲着连理文。这大概是不愿让理文看出他的表情。洪秀全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计了一下力量对比关系,他立即明白这对自己并非不利。洪秀全慢慢转过身,摇了摇头道:“完全没想到!”他睁大眼睛,一副吃惊的表情,但眼里含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