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八章

接下来的几周里,切萨雷总是身穿肃穆的黑色,在梵蒂冈的厅殿内来回踱步。他郁郁寡欢、憋气窝火,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新生活的开始。每天他都焦急地数着日子,盼着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二早日发来邀请。他坐立不安,想要摆脱罗马这熟悉的周遭,把对妹妹的所有记忆抛诸脑后,忘却他当红衣主教时的全部生活。

在这几周里,他又开始做噩梦了,他不愿意睡着,害怕半夜惊醒。噩梦中醒来,他几乎听见尖叫声就从自己嘴里发出,吓得一身冷汗。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想把妹妹从他的内心、从他灵魂深处驱逐出去,她依然占据着他的心神。每次他闭上眼睛想要休息,眼前都浮现出他与妹妹欢好的画面。

教皇有一天喜不自禁地告诉他,卢克莱西娅又怀孕了,他又妒忌又生气,几近发狂,策马在郊外狂奔了一整天。

这天晚上,他辗转难眠,恍惚睡去。梦中,他看到一缕亮黄色的火焰冲天而出,突然,妹妹甜美的笑脸浮现在眼前。他认为这是一个征兆,是他们的爱的象征。这火温暖了他,又灼烧着他,可依然燃烧得灿烂。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他立下承诺,从此他要将这火焰作为他个人的标记,将这标记与波吉亚家族的公牛家徽摆在一起。从此之后,不管是战争还是和平时期,他那爱的火焰都将点燃他心中的勃勃雄心。

红衣主教朱利安诺・德拉・罗韦雷多年来一直是亚历山大教皇最大的仇敌。可是自从他与不幸的查尔斯八世结盟,企图扳倒教皇之后,却发现自己一败涂地、自取其辱,还被流放到了法兰西。德拉・罗韦雷发现,争强好胜的脾气给他带来的只有苦恼。像他这样的人,待在梵蒂冈狭窄而拥挤的过道内会自在得多。在那里,不管是敌是友,他可以直接与他们交谈,同时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的未来,估摸着自己的位置情势。在那里,只消一个表情、一个声调,他就能领会书面协定以外的弦外之音。

当德拉・罗韦雷断定反对教皇对自己不再有任何好处之后,他立刻想法儿与教皇和解。教皇的儿子胡安一死,他觉得机会来了。他亲笔写了一封吊唁信给亚历山大。教皇当时悲痛欲绝,且决意改造自己、改变教廷,这些都促动他心生善意,进而接受了红衣主教的信。教皇给他回信,表达对他的感谢,还邀请他出任教廷在法兰西的代表。即使当时教皇心情无限悲伤,他依然清醒地认识到了德拉・罗韦雷在教廷中的重要性。他想着,也许有一天他会需要自己的帮助。

终于,切萨雷接到了去希农拜访路易十二国王的邀请。他要完成两个重要的使命:第一,他必须带去国王此前向教皇请求得来的特准令;第二,他必须说服罗塞塔公主做他的妻子。

切萨雷准备动身前往法兰西前,亚历山大把他叫进了房间。他迎上前拥抱了儿子,递给他一份火漆蜡封的羊皮纸,上面还盖着红色教皇封印。他说:“这是给国王的特准令,准许他废除他现在的婚姻,并再娶布列塔尼的安妮王后为妻。此事事关重大,因为这事关系到的不仅是这个男人迎娶漂亮妻子的心愿,更是一个微妙的政治问题。如果国王娶不了安妮,那么她就会将布列塔尼撤出法国的控制范围,这将严重打击路易的‘伟大法兰西’计划。”

“他自己没法与珍妮离婚吗?没法提出足够的离婚理由吗?”切萨雷问。

亚历山大笑了:“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其实不然。虽然法兰西的珍妮长相矮小而且天生畸形,但是她内在水平却不低,她脑子很聪明。她找来证人,证人们发誓听到路易在公共场合宣称他在新婚之夜上了她不少于三次。除了这一点,虽然他称自己当时还不满十四岁,还不到合法年龄,可他根本找不到证人来证明他的出生日期到底是何时。”

“那您现在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切萨雷狡黠地问道。

亚历山大叹了一口气,说:“啊,作为一位教皇,绝对无误的教皇,真是上帝的赐福。我觉得他应该是几岁,他就是几岁,我会向世人宣告任何与此相抵触的证据都是伪证。”

“我还需要再带些什么去法兰西吗?好确保我得到他们的欢迎。”切萨雷问。

亚历山大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给我们的朋友乔治・昂布瓦兹送去一顶红衣主教的红帽。”

“昂布瓦兹想要当红衣主教,可他是一名优秀的大使啊。”切萨雷说。

“他想当红衣主教想得都快要发疯了,”教皇说,“但也许只有他的情妇才清楚其中的缘故。”

教皇亲切地拥抱切萨雷:“没有你我会不知所措的,我的儿子。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待你敬若上宾。我们教廷在法兰西的代表,红衣主教德拉・罗韦雷将在那里迎接你,保护你,防备任何潜在的危险。我会明确指示他必须全力保护好你,把你当作儿子一般好生对待。”

十月的一天,切萨雷抵达马赛的海港,一大批随行人员陪同在他左右。红衣主教德拉・罗韦雷和使馆的全体人员已经等候在此,迎接他的到来。切萨雷身着黑色天鹅绒和金色锦缎,每件衣服都极尽奢华,上面装饰着精美的珠宝与钻石。他的帽子上镶着黄金,装饰着白色羽毛,甚至连他的马都钉着银掌。教廷几乎倾尽国库,给他配备行头和装备。

红衣主教德拉・罗韦雷上前拥抱他,说:“我的孩子,我会全心全意让你在此感到舒适、得到尊敬。如果你想要任何东西,尽可放心,我肯定能帮你做到。”德拉・罗韦雷已经设法说服阿维尼翁议会募集借款,为即将到来的贵客安排一场迎接会。

第二天,在梦幻般的法国城堡内,切萨雷的装束更是令人目眩。他黑色天鹅绒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紧身上衣,衣服上面覆满珍珠和红宝石。他的坐骑是一匹斑点灰种马,马鞍、马缰、马镫上全部镶嵌着黄金。二十名号手一色穿着红衣、骑着白马走在切萨雷的前面。他身后则跟着一队瑞士骑兵,骑兵们身穿深红与金黄两色的教廷制服。骑兵后面跟着切萨雷的三十位上等侍从,再后面是多得数不清的助手、听差,还有其他仆人,所有人都衣着光鲜。最后面走着的是乐师、杂耍的、翻筋斗的、熊、猴子,以及七十头驮着他衣柜的骡子,除此之外还有带给国王和王室其他成员的礼物。这是怎样靓妆炫服、怎样壮观奇艳的游行队伍!

在他离开罗马之前,布兰达奥已经警告过他不要太过头,告诉他,法国人不会被这种大场面震住。但是切萨雷认为他比布兰达奥更懂法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