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李凤鸣在萧明彻怀中静静靠了许久, 但并没有放声哭泣。

被幽闭东宫的那一年里,她早就为此事疯够了,也哭够了。时隔三年再自揭伤疤, 难过是真难过, 痛楚也是真痛楚,却都淡淡的, 远没有当初那么激烈。

期间萧明彻也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平复好心情,李凤鸣揉了揉双眼, 重新坐正。

她抱起自己的小酒坛,意有所指地瞥了瞥萧明彻面前的酒坛, 无声邀请。

萧明彻领会了她的意思, 便单手拎起酒坛她相碰。

仰脖饮下一大口后, 萧明彻以手抹去唇畔酒渍。动作随意, 不急不躁,非但没显粗鲁,反倒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恣意舒张。

他垂眸没有看人, 只轻声开口:“李凤鸣。”

“嗯?”李凤鸣抬眉看他。

“上次你在行宫意欲出逃, 我一直没有说穿, ”他低垂的长睫扇动了两下, 唇角微扬, “你很怕我哪天会突然以此向你发难。对么?”

“对。”李凤鸣既都将话说到先前那般份上,也不差这点坦诚。

萧明彻又道:“所以, 你将你最大的秘密告诉我,是想让我心软,确保我不会用那件事为难你。”

对于他能这么快就察觉别人真正的意图, 李凤鸣稍感惊讶。

她微微瞠目,颔首又应:“没错。”

接连两次猜中李凤鸣的心思,这好像让萧明彻有些开怀。

他缓缓抬头,眼底有笑:“这就是你教过我的,必要时装乖卖惨。”

“知道就行,话别说这么穿,”李凤鸣不太自在地轻舐下唇,抿笑瓮声,“那,你心软了吗?”

“我本就不会用那件事为难你。之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萧明彻斜身,以肩抵住窗棂,抱起酒坛子再饮一口。

“你明知道我不会,却还是不安。为什么?”

“我想信你,但又不敢真的全信。”李凤鸣挠了挠醉烫的脸颊,自嘲轻哂。

“唔,我有时就这么古怪,又矛盾。人嘛,或多或少都会有点不讨喜的毛病。我也一样。”

“还好,你的毛病可没我多,”萧明彻噙笑安慰,“我也正在学着适应你的古怪和矛盾。”

从李凤鸣最开始出现在萧明彻面前,古怪和矛盾的行为就不少。

他从小不擅体察人心,猜错就容易说错、做错,久而久之便不愿在这种事上无谓费神。

只要不是至关重要的人或事,哪怕发觉古怪,他也懒得多问多想。

但如今不同了。李凤鸣对他很重要,所以很多事他都在学。

近来他在忙着金吾卫的事,却也在观察、思索关于李凤鸣的一切。

今夜得知她身份的秘密,早前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总算有了解答。

显而易见,李凤鸣心中的隐痛与不安,不是一两天可以抚平,更不是一两句甜蜜的承诺可以消弭。

她不信婚姻之约,更遑论虚无的情意。反而是利益交换的关系才更能让她安心。

萧明彻不打算强拧着逼她。

他又接连饮了几口酒,眼神认真起来。

“你从一开始提出私下盟约,心里就没想过真正接受‘淮王妃’这身份。你那时是当真希望我们维持利益攸关的合作共生。”

“没错,其实我至今还是这么希望的。”李凤鸣以指腹来回抹着坛口边沿,彻底将话说开。

“贵国自有国情,真正的妻子需得附庸并仰视你,事事以你为尊,自身的意愿不重要。这在人前我可以装,私底下却不想,太累了。”

双方愿意结为同盟,至少说明彼此都有对方需要的筹码和价值。

这种关系下,双方在情理上至少有权相对平等交流各自意愿。

李凤鸣一直就想要这个。

萧明彻不以为忤,颔首再问:“你我之间不妄言将来、不空许情爱,私下保持同盟合作,这样你才更安心,是吗?”

李凤鸣扶额,歪头觑他:“是。你可有异议?”

“并无异议。你放心,在行宫意图出逃之事,我绝不声张,更不会用来威胁你。”

见她愣怔,萧明彻浅浅勾唇。

“也如你所愿,你要同盟,那我便认我们的同盟。”

“我助你完成金吾卫之事,将来我是走是留,就由我意思。这条件你也同意?”李凤鸣狐疑试探。

萧明彻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同意。我说了,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今夜的谈话,从过程到结果都让李凤鸣很满意。

在过去的一年里,和萧明彻的同盟之约好像只有她自己当真,所以有时她很茫然。

经过这番敞亮谈话,她才终于有了一种自己和萧明彻真正地位对等的实感,这让她很舒适。

她对萧明彻这个人是喜欢的,但她眼下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去全然相信。

最终到底是走是留,她想将这个抉择交给时间。

“没料到你愿给我这余地。老实说,我好像又多喜欢你一分了。”

李凤鸣朝萧明彻伸出手,笑眼弯弯。

“击个掌才算约成。”

萧明彻没动,浅笑纵容地望着她,却不忘为自己争取福利:“虽是同盟,却也得是要合帐的那种。这你同意吗?”

“合帐么,双方你情我愿时,我当然不会拒绝,”李凤鸣红着笑脸催促,“快来击掌。”

萧明彻满意点头,依言伸手。

*****

敞开心扉畅谈至夜过中宵,两人都有些薄醉,便同宿北院寝房。

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相拥,大被同眠。

萧明彻从背后抱着李凤鸣,下颌抵着她的发旋,望着床内侧的墙。

“李凤鸣。”

“嗯?”李凤鸣醉意昏昏,挨挨蹭蹭在他怀中换个舒服姿势。

“若再有机会,你还会出逃吗?”萧明彻含混的嗓音在静谧帐中幽幽四散。

发困的李凤鸣嘟囔:“别问,这可不好说。”

萧明彻微微低头,将温热的笑唇贴在她耳畔,喁喁低言。

“我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全心信赖。教我?”

“教不了。我也不知要怎么才能全心信赖你。”李凤鸣苦涩轻叹,模糊笑喃。

自从三年前出了那桩事,她心里就变得很奇怪,有时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她不知几时才能好,更不知怎么做才能好。

萧明彻总有一天也会受不了她的。

“不教就不教,我自己琢磨。”萧明彻收紧了怀抱,将脸埋进她的发间,哼道。

“你还不如好生琢磨金吾卫的事。”

“知道。快睡。”

*****

人的一生里,总会遇到些事,道理都懂,却不是将话说开就能迅速解决所有问题。

之后的日子,李凤鸣与萧明彻都没再提过那夜。

两人在花阁中说过的每个字,仿佛只是梦境里的呓语,天亮后便成了无人可以窥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