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士大夫阶层

宋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二月,宋神宗下令废止青苗法。这条命令一出,王安石立即请病假回家,不再上班。另一面反对派们欢声雷动。

努力终于有了效果,新法被打败,秩序恢复了!这是真的,截止到这里,新法只出台了三项: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其中青苗法是重中之重,只要它倒台,其余的不攻自破。

一般来说,这事儿就是定局了。圣旨都下了,还能有什么变动?可是别忙,关系到国家的政治法令,都要有一个过程要走。那就是所谓的法定程序,得由主管行政命令的宰相们下令,由翰林学士们拟旨,才能在全国颁布实行。就在全国的富豪级家族、士大夫阶层、司马光为首的反对派大臣弹冠相庆之时,有一个人有了个小想法,就是他的这点小想法,改变了整个历史进程。

赵抃,前面说过的在政事堂里拿王安石开涮的那位副宰相,他作为一个标准的士大夫,认为马上就公布废除青苗法的法令实在是不大合适,因为面子问题。

这些新法都是王安石一手促成的,他现在还在京城,从官场行情,从以往惯例来看,他是注定了要在近期就辞职出京的。等到他走,我们再颁布废除法令,这才是一个有修养有品味的士大夫做事的方式。

两个首相曾公亮、陈升之看着他实在是哭笑不得,兄弟,都什么时候了,政坛即战场,你死我活刻不容缓的买卖,你怎么能突然间变态呢?

可不管两位首相大人怎样劝解、命令,赵抃就是不同意。本来嘛,仁人志士是不同于某些泥腿子南方佬的,记不记得伟大的导师孔夫子的贤徒子路是怎么死的?就连在激烈的肉搏厮杀中,都要把被打歪的帽子扶正了,哪怕因此而被杀死,那也是正义的死法,华丽的死法,符合道德情理的死法!

时间就在宰相们的争论中一天天地过去,一共过去了多少天呢?请大家镇静,那居然是整整10天!事后想来,或许是赵抃真的很有底气吧。想想也是,一来圣旨有了,这是最高指示;二来宰相们都是自己人,尤其是从前和王安石关系很好的曾公亮、陈升之,他们俩比赵抃还要急。可以说是同心同德,铁板一块。

于是就尽管放心大胆地吵,无所顾忌地拖吧!

直到10天之后……这10天在宋史里的地位独一无二,它决定了北宋的命运,让整个汉民族的兴衰成败都与之紧紧相联。10天之后,神宗皇帝突然间180度大转弯,他又转而支持王安石,不再说新法的任何不是了。

反对派们惊呆了,这样的变化实在是太不可理喻,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史里给出的答案一共有三个。第一,吕惠卿捣鬼。这个“阴险小人”明白自己的一切前途都和王安石和新法挂钩,于是想方设法地指使很多人在皇帝面前说王安石的好话。这许多人,指的是太监。而太监在神宗朝里的地位,嘿嘿,那真是重新崛起,非同凡响;

第二,就与太监有直接关系了。话说神宗从来没有出过开封城,青苗法的好坏只能从文件里分析,从奏章里调查。这时他终于坐不住了,悄悄地派了两个亲信太监,张若水、蓝元震出京,秘密调查青苗法到底反响怎样。

这两个太监回来说一切都好,尤其是没有摊派,一切自愿。神宗心里有底了,决定把青苗法推广全国;

第三,有一个人恰好在这时来到了开封。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定位没有异议,历代史书里口径一致,把他归为“奸邪”。他的奸邪之路就从这次进京开始。

他的名字叫李定。

李定的简历就有问题,他是王安石的学生,考中进士后,分配到南方秀州做判官。这时由审官院长官孙觉(王安石的老朋友,后来的敌人)推荐,成为京官。进京后他接触的第一个人是知谏院里的谏官李常。李常问:“你从南方来,那里的百姓对青苗法有什么看法?”

李定回答:“他们都很喜欢。”

李常立即摇头,警告他:“现在这是京城里的热门话题,你要看住嘴,别胡说八道。”

李定没说什么,转身出来就找老师王安石。说:“我只知道据实说话,不晓得京城里动不动就让人闭嘴。”王安石大喜,这时他正愁没人支持,突然间从南方来了第一手资料,简直是喜从天降。

他立即带李定进皇宫,去见神宗,把南方的推广情况介绍了一遍。之后神宗也大喜,从此他再也没有怀疑过。

李定的奸邪之名就这样产生了,是他附合王安石,去迷惑神宗皇帝,让新法这个毒瘤从此施虐天下,没法收管。可是换个角度想一下呢,先不说青苗法在南方的推广效果到底怎样,就说他进京之后见李常。知谏院的功能是什么,是防止宋朝出现权臣,出现一言堂,保持住言论自由的政治风气。

那么身为谏官,你有什么权力要别人闭嘴?何况事后找茬报复,实在没有工作上的失误,就拿李定家里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破事恶心人。

李定的事先放一放,个人再重要,除非是王安石本身,不然和熙宁变法的总格局相比还是无关紧要,我们可以另开一章,集中讨论下新法里各位“小人”的真假问题。

简单来说,宋神宗改变主意的三点原因就是这样了。按惯例,我们动用下现代人的思维,以跟王安石、司马光都没有一毛钱关系的立场,再加上近千年来各位大师学者们无数口水仗打出来的成绩,来辨别下它们的真伪,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点是假的,第二点是真的,第三点保留性参考。

第一点,吕惠卿捣鬼。也许吕惠卿有这个心,我们再认为他有那个胆,可是他的能力有多少呢?从宏观上看,连王安石在熙宁三年二月左右都没有绝对支配宋朝官场的能力,他一个小小的新法研究室主任有什么办法左右皇帝的意志?

再退一万步讲,想想濮议中宋英宗、韩琦、欧阳修等顶级三人组,在皇宫内院里灌醉曹太后得到议亲诏书,隔不了两天,就被外界的御史们查出真相的往事。如果吕惠卿敢做这样的手脚,反对派还能不吵闹得满世界都知道?

所以可以肯定,没吕惠卿什么事。

第二点,神宗派两个太监秘密外出打探消息,这是千真万确的。说来这是神宗的一大绝症,北宋帝国在最接近完美复兴的时候,就是一个太监败坏了千载难逢的时机!

让宋帝国从前进一步海阔天空,后退一步万丈悬崖的一线天阶段突然掉了下来,而本来,宋朝己经把胜利抓在了手里……

这时派出的这两个太监,第一有名有姓,第二神宗亲口承认了。在不久之后,文彦博出面替反对派说话时,宋神宗说出,派了两位内侍出京,回报说没有扰民的事。才引出了文彦博那句貌似悲愤填膺大义凛然的反驳——“韩琦,三朝宰相而不信,却信两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