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雷霆雨露(二)

“不错。”太后点头,“你倒是看出来了,因恩科而另增五十名或一百名的,这特殊情况,并非恒制。我想着,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多招一些人,否则手里无人可用,就算有千万种妙计也是行不了,怎么样?要不要去试试运气?”太后拾了一个蜜汁香梅吃了,笑着对桂祥说道。

“娘娘开的什么玩笑。”桂祥眉头一皱,苦着脸说道,“我读书不成,那三脚猫的水平不敢拿出去说嘴,若是真的中了进士,不是给娘娘脸上贴金,而是给娘娘抹黑了。”

“你能这么想就很好。”太后赞许地点点头,“既然成了家,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要给你找个差事做做,你瞧着想去那里头当差?告诉姐。”太后豪气顿生,拍胸脯保证,“我都给你安排妥当了。”

“还是娘娘疼奴才。”桂祥嬉皮笑脸,“知道给我找个差事,我整日在家里被阿玛拘着,不许出大门一步,或是陪着阿玛见客,闷也闷死了,巴不得出去当差办事儿呢。”

“哈哈,你倒不似那贾宝玉。”太后开朗地笑了起来,“你这么说,既然有心,我岂有不给你准备的理,去总理衙门,和洋人打交道,怎么样?”

原本欢喜无比的桂祥听到这里,面容呆滞了起来,太后奇道:“怎么,总理衙门不想去?”

“京师里头的人都说总理衙门不过又是个鸿胪寺,向着那些洋鬼子有什么好打交道的。”看到太后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桂祥又连忙解释,“也不是单单我一个,这四九城的,听说要抽到总理衙门当差,都推脱地不肯去。”

“鼠目寸光,这总理衙门日后的权柄,不比军机处差,这总理大臣,也是和领班军机一样的地位,罢了,你若是不想去,那便不去了,不过日后可别哭着鼻子来找我,要到总理衙门去当差。”太后摇了摇头,这些人还是如此的没有眼界,于是兴致有些阑珊,“那你自己个想好了,再和我说吧。”

“是,奴才也不求做多大的官儿,发多大的财,只求着能帮衬着娘娘一二,能减娘娘肩膀上的担子,那就是最好了。”桂祥连忙表忠心。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太后说道,“那就去兵部吧,陈孚恩在那里头,你吃不了亏,桂祥,我要和你说,你去不是混日子的,若是混日子,那就在家吃吃喝喝最惬意,虽然我这个位置看着尊贵,可不知多少人眼红着呢,你也知道,我不是这么一路顺利地当上太后,也不是顺利垂的帘,流了八个,抄了三个,摘了两个铁帽子王,这才一步步到了这样的地步,绕是如此,还有人说我蛇蝎心肠呢。”太后随即用着满不在乎的话继续说道,“我虽然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可被人这么讲,总是不舒坦。”

“太后多虑了。”

“没有多虑。”慈禧摇摇头,慈爱地看着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所以我如今少管政事,也就是这个道理,毕竟前朝的时候,没有听过政,怕丢了面子,那可就没里子了,所以一应政务只是和军机的人商议着办,从来不乾纲独断,只是对着自己比较熟稔的事儿料理一些,我是如此,何况你乎?”

“别让人抓住纰漏,勤勤恳恳地当差,有我这个姐姐,还怕没你的前程。”太后瞧见德龄穿过一蓬怒放的粉红色杜鹃,叉手站在滴翠亭前头,便站了起来,“你把我的话细细地想一想,过些日子再递牌子进宫吧,对了,你既然也进宫了,也该去拜见皇帝,这会子,大概是在东四所骑马呢。”

桂祥也连忙站了起来,点头称是,两个宫女上前,跟着太后出了亭子,太后摆摆手,让宫女不必跟来,德龄走近,“京中有谣言起,曾国藩要谋反!”

“谋反?”太后大吃一惊,头上的珠钗都连连抖动,在半空之中,一贯云淡风轻地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谣言怎么说的?”

“说是曾国藩大破金陵,将洪秀全的宝藏据为己有,又连收江左十万逆贼大军,正在江南准备效仿明太祖,登基称帝。”德龄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会的。”太后沉吟片刻,果断说道,“他敢将洪秀全尸体焚烧弃于江中,这就绝了太平军的军心,曾国藩他们兄弟两个可没有什么好称呼,南边的人都叫他们什么?”

“曾剃头,曾屠夫。”

“可见杀戮太甚。”太后摇摇头,“这怕也是他自污之举,所以曾国藩是必然不会反的。”

“曾国荃之妻离开芜湖时候,货船就装了大大小小二十多箱,可见洪秀全的金库已全数落入曾氏兄弟手中。”德龄继续爆料。

“这是你打探到的消息?”

“是。”

“这有什么办法?”太后拍拍手,无奈地很,“自厘金出来,江南军费用度稍有缓解,但江南各军也是半饥半饱,你没瞧见,军机处那么多的折子都是弹劾湘军、淮军、左军、楚军惊扰地方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纵使拿了洪秀全的宝藏,我也挺不起腰杆子要问他们要这个钱。”

“唉!”恭王重重地叹口气,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倏地住脚,满脸懊恼地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国库充裕,也就算了,偏偏又穷得这个样子,大乱戡平竟无以善其后,咱们对上对下,怎么交代?”

在座的人都同情恭王的烦恼,然而不免对他的近乎天真的打算,有自寻烦恼的感想。这也怪不得他。以宣宗的爱子,为先帝的同乳,其间虽有猜嫌,而清议认为他是受屈的一方。

去年前的一场政变,对社稷而言,正统不堕,有旋乾转坤之功。这一年来,敬老尊贤,严明纲纪,而信任曾国藩,比起肃顺来有过之无不及。就因为有此一份魄力,内外配合,各尽其善,得收大功,这是恭王的人所难及的机会与长处。

然而天满贵胄,不管天资如何卓绝,阅历到底非可强致,这倒不关乎年龄,在于地位和见闻。他的地位无法接触到末秩微禄的官吏,他的见闻限于京畿以内的风土人情。因此,他的眼光来看,便有了绝大的错误。

除了恭王以外,在座的人都觉得李棠阶指曾国荃为“功名之士”,是个相当含蓄的好说法。因为,不便说他所学的是五代的藩镇,打胜仗只为占城池,占城池只为封官库,封了官库,然后借故回乡,求田问舍。在京的湖南人都知道,早在咸丰九年,曾国荃在家乡构建大宅,前有辕门,内有戏台,搞不清他是总督衙门,还是王府?这个荒谬的笑话,恭王应该知道。李鸿章看他老师曾国藩的面子,卖曾国荃的交情,既克江北,按兵不动,让“老九”独成复金陵之功,好为所欲为,这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恭王更应该知道。然则看了“宋史”和“十国春秋”上的记载,以为曾国荃克金陵,会象曹彬下江南,收金陵那样,躬自勒兵守宫门,严申军纪,秋毫无犯,然后把南唐二主之遗,自金银珠宝到古玩书画,尽行捆载而北,悉数点交内府。那不是太天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