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对手(第3/4页)

事实上,他的死不只是结束了他自己的性命,也结束了诸葛亮的梦想。诸葛亮的中原梦。

没有了孟达的配合,诸葛亮毕竟不能狂飙突进,直取长安。他甚至连已经占领了的那些地盘都要很快吐回去。因为历史的剧情走到这里,将要推出两个字——街亭。

这对诸葛亮又是沉重一击。尽管他小心加小心,以为自己能够守住某些东西,但最后要失去的还是失去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诸葛亮是率领一个团队在战斗。所以他不仅要为自己的决策埋单,也要为整个团队的战斗力埋单,为这个团队中每一个人的性格缺陷埋单。

这是一个主帅的宿命。没有办法。在历史的夹缝中间,诸葛亮别无选择。

毕竟他是人,不是神。

许诺不可靠

街亭是这样一个地方。很小,小得就像人身上的血管。如果你不注意它,它就不存在。

但在这个世界上,不被人注意的东西往往很重要。就像大海,浪花很喧嚣,很引人注目,却不重要。

重要的是浪花低下的部分,是厚重无言的大海。

街亭也是无言的。它只是一条路,位于秦岭之西,却是汉中的咽喉。占领了它,也就占领了通往汉中以外世界的门户。

所以司马懿想得到它,诸葛亮也想得到它。

司马懿的想法是,占领街亭要路,便可截断蜀军粮道,如此,陇西一境,蜀军不能安守,便要逃回汉中去。蜀军若回撤,魏军在小路设伏,可获全胜;如不回撤,就截断蜀军粮道,一月之后蜀军无粮,全都饿死,诸葛亮也就束手就擒了。

诸葛亮的想法则很简单,那就是占领街亭,打通通往汉中以外世界的门户,挺进中原。

现在,两人要比拼的是谁能够把想法变成现实。

把想法变成现实需要人去执行。执行力强的人去执行。

曹睿那边的情况是,派了张郃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引二十万军,昼夜兼程往街亭赶。

毫无疑问,张郃是司马懿战略意图的执行者,是个执行力强的人物。

诸葛亮这边呢?虽然有赵云、魏延人等,但是守街亭,一个年纪太大,一个有勇无谋,都不是上佳人选。

所以诸葛亮无语了。

这样的时刻,马谡挺身而出,要当一回主角。

历史剧的主角。

诸葛亮还是无语。

一句话,不放心。在他印象中,马谡是一个谋士而不是勇士。街亭一地没有城郭,也无险阻,守起来太难了——守住它不仅需要谋略,更需要勇气。

需要智勇双全。

更要命的是马谡还是一个冒险型的谋士。冒险一点好还是老成一点好?诸葛亮不敢把街亭当试验品拿去做试验。

他输不起。

但马谡却唯恐自己的人生不能赢。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到了,却是与风险同来。

赢了,他将名垂青史,是蜀军西出祁山的第一功臣;输了……输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人生输不起。

蜀国输不起。

诸葛亮也输不起。

所以这个游戏有些残忍。或者共赢,或者共输。总之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游戏。

马谡决定一赌。他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向诸葛亮立下军令状,以示自己没有退路。

这样的时刻,诸葛亮犯下了他人生中一个重大的错误——相信军令状。

相信纸上的东西。

相信信誓旦旦。

却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就像很多首鼠两端的人,最后之所以下定决心决断一件事情,只因为他人的一个表态,对未来的许诺。却不知道许诺不可靠,未来更不可以预期。

只有自己的判断或者说直觉才是可以信赖的。

因为这是来自心灵的呼唤。只是这样的时代,很多人未必能够听到。

当然,诸葛亮也不是孤注一掷。诸葛亮一生唯谨慎,即便他拍板马谡去守街亭,也还是做了一些预防措施,以增加保险度。

他派副将王平同去守街亭,辅助马谡决策。

派高翔去守街亭东北的列柳城,一旦街亭危急,便可引兵救之。

派魏延引兵去街亭之后屯扎,以接应街亭。

派赵云、邓芝各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以惊敌心。

这些预防措施同时用上,诸葛亮以为可以弥补马谡性格当中的那些缺陷了。

天佑蜀军。

天佑蜀军啊。

但是,诸葛亮并不知道,他其实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烂泥扶不上墙。位于舞台中心的主角将戏演砸了,配角再怎么出彩那也是一出烂戏。

令人惆怅的烂戏。

真理掌握在官大者手中

当然,马谡不承认自己是烂泥。

就像很多怀才不遇的人,不管怀的是不是才,他们幽怨的是不遇。

马谡也是这样,自视甚高——告诉你,世界,我来了。

马谡策马街亭,雄心勃勃地看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山间小路,觉得要守住它,太容易了。

王平却忧心忡忡,觉得要守住它,太难了。

这是两个人的心态差别。性格决定命运,心态也决定命运。只是这时的他们,都还在命运的彀中闪转腾挪,不知前路将是怎样的风景。

马谡说,丞相真是太小心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太小心则自缚手脚,寸步难行。如此山僻之处,魏兵怎么敢来?

王平说,魏兵敢不敢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妨就在此五路总口下寨,令军士伐木为栅,建筑坚强堡垒。

马谡说,这种山间小路怎么能是下寨之地?我看旁边那座山不错,树木多,四面各不相连,呵呵,真是天赐之险啊,不妨就在山上驻防。

王平说,那就玩完了。我们在此五路总口下寨,令军士伐木为栅,筑起城垣,魏兵即便有十万人也不能越过。这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弃此要路,驻防于山上,如果魏兵袭来,四面包抄的话,请问将军何以自保? 

马谡说,你真是妇人之见!岂不知兵法有云:凭高视下,势如劈竹。如果魏兵攻来,我一定打得他们片甲不留!

王平说,将军啊,这座山貌似险峻,却是绝地。魏兵如果断我取水之路,那军士不战自乱!

马谡说,你别乱说!岂不知孙子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魏兵如果断我取水之路,那我们的战士岂不死战?这叫什么?这叫以一当百!我遍读兵书,丞相有什么事还都请教于我,你为什么处处与我作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