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七章 新城(下)

宣和六年的东北平原很平静,但貌似无风无浪的水面下其实隐藏着大危机!

阿骨打的南巡,对辽南的经济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在“南巡”前后的一个多月里,津门的北部通路几乎完全隔断!直接的经济损失就占了津门当年一半的税收!虽然辽口城的重建让整个东海的经济都活跃了起来,但汉部的财政却又再一次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一年的财政结算让杨应麒很头疼:一向宽裕的汉部竟然出现了亏空!幸好有历年存下的积蓄在顶着,但看着点滴积累起来的国库存资每天像黄河决口般倾泻出去,杨应麒的心啊,就像被人捏起来锯一般疼痛!而就在这个时候,萧铁奴还在叫嚣着要扩军!

“扩军扩军,扩个鸟军!”

从某个角度来讲,以民生为导向的社会结构,在战争面前是比较脆弱的。辽南还算不上是完全以商为本,农业人口依然是汉部人口的基石,所以它的抗打击能力也还十分强劲,但毕竟没有女真社会那样适应战争!

如果真的把军队扩展到萧铁奴希望的那种水平,那对杨应麒这个守财奴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恶梦!萧铁奴的意思,是让汉部全体勒紧裤袋,将生活维持在最低的水平线上,全力以赴把外敌平了再说!但杨应麒却知道汉部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没法走回头路了。

“没好处的战争,打来干什么!”杨应麒想。其实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杨应麒干脆就不想扩张了。现在汉部的民众其实都过得很不错了,大家有饭吃有钱赚,为什么还要打打杀杀呢?

可惜他这个想法在部内几乎找不到知音人!现在不但萧铁奴整天想着“打打杀杀”,连那些商人也都很希望汉部的军队能带着他们把商路扩张到任何他们还没法进入的地方去!商人也就算了,甚至连管宁学舍也开始有儒生暗中做文章要来证明折彦冲应该积极进取的种种“合法性”了!

儒家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流派,原始儒家本是文武兼备、阴阳并蓄。当时局不利的时候,儒生们或许会被迫偏安于内圣,以学术上的传承来保护这个民族不至于在恶劣的政治环境中沦为夷狄。而一旦这个民族的发展呈现上升趋势,儒生们的外王理念爆发出来也是极为可怕的思想力量。

而我们的杨小七,这时却很不讨人喜欢地扮演着一个拖后腿的角色。在汉部的总人口超过一百万人以后,杨应麒就常常居于保守派的阵营!这时汉部的经济、政治、社会结构已经建立起来,就算没有杨应麒也会不可避免地走上扩张的道路,但由于刚刚兴起,所以它在某方面强大的同时在另外一些方面也显得十分脆弱,而杨应麒最怕的就是汉部因为行差踏错而走入覆灭的歧途。在杨应麒看来,现在对汉部最怕的不是走得不够快,而是因走得太快留下致命的隐患!

“现在部内要扩张的声音,真是挡也挡不住啊!”杨应麒说。

“既然挡不住,又何必挡?”陈正汇正变得越来越积极:“拔苗助长固然不好,但压住不让它生长也不行啊!”

“我知道。”杨应麒说:“但问题是,我们没法扩张啊!”

向北,是军事力量胜过汉部的金国;向东,是已经臣服于金国的高丽;而向西南则是大宋!金国汉部暂时不想动,高丽出于战略考虑暂时不能动,所以这些年来汉部扩张的方向一直是向南——沿着大海在南洋扩张!可是由于汉部的中枢设在津门,在眼前的技术条件下,汉部的直辖力在囊括麻逸之后便达到极限了!如果想要取得更大的海洋幅图,除非汉部能得到福建和岭南!否则眼前这种头重脚轻的海岛统治迟早要出现分裂的危机。

“七将军!我们不能继续呆在辽南了!”陈正汇说道:“这里对汉部来说,已经太过狭隘了。”

“嗯,我知道。可是你希望怎么样呢?真的听从吴乞买的意思作为他们女真人的前锋么?”

“那当然也不行!”陈正汇道:“现在还不到时候!而且我们进入中原也万万不能以这种形式进入!”

陈正汇在“想通了”以后,对赵宋政权抛弃得比杨应麒还彻底,但他也知道,中原的士子绝大部分都不可能有他这么“高”的思想觉悟。当然,思想觉悟这个东西可以慢慢教育,但他更怕的是这场侵宋打仗打下来,得到中原的不是汉部而是尾随汉部而来的女真!那样汉部除了在外部白白得一个汉奸的恶名之外,只怕内部也要因此而分崩离析!

可是,宗望已经透露了消息,要汉部准备南下。他选择在那种情况下透露的消息,绝不会是空穴来风!眼下金国的局势还不稳,所以吴乞买还没有明诏,可等会宁安定下来,吴乞买把宗望、宗翰两派势力统合起来后,那时折彦冲就难以抗命了!

“七将军,不如我们就出击吧!”

“出击?击哪里?”

“北!”北,那就是会宁了:“现在金国新主之所以不敢动我们而要用册封的手段来安抚大将军,就是因为女真内部正不稳,如果我们主动出击,未必没有胜算!”

杨应麒却摇了摇头说:“不错,女真内部不稳!因为他们猪肉还没分完!可是他们现在的虚弱却仅仅是进攻力量不足,却不是连自保都不成!如果我们现在反戈,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促使宗望、宗翰和吴乞买团结起来对付我们!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宗翰这次在对付我们这件事情上并不积极?那是女真内部分裂的隐病!但如果现在我们进攻会宁,只怕反而会把女真这分裂的隐患给医好了。”

陈正汇听得暗暗点头。

杨应麒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正汇兄,还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驱我汉部南侵的策略,本来是该秘藏等到会宁有足够的力量迫使我们不得不服从时才抛出来的,可宗望却偏偏先泄露了——这是为什么?”

陈正汇眉头皱了一下:“难道……难道这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不!”杨应麒道:“这绝不是一个幌子!我觉得这是会宁深思熟虑后的步骤!他们根本就不怕我们有时间来应对这件事情!因为我们根本就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这件事情讨论得越久,事情只怕就会越糟糕!”

“七将军的意思是……”

“会宁要分化我们!”杨应麒道:“而最要命的就是,我们明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正汇沉默了。就在这时,下属来报:“启禀七将军!二将军回来了。”

“啊!二哥回来了!这么快!”

和曹广弼同时到达津门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平州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