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章 锁厅试

“不要大意!”赵宗绩还没说什么,耳听八方的陈希亮转过头来训斥道:“锁厅试尽管录取人数要多些,但考生的水准要高很多,不比正试简单多少!”

“好好……”陈恪赶紧虚心认错,截住陈希亮的话头。

什么叫锁厅试?这是宋代科举中,针对‘有官人’的特殊考试。所谓‘有官人’,是宋代官员中的特殊群体……比如靠父辈恩荫、以军功、或者通过非进士科考试取得官职的,总之一句话,就是那些没考中进士,就当上官的。

按说,考进士也是为了当官,当了官何必再考进士?然而在宋代官场,进士才是正途,提升快、面子大、名声好,朝廷地方的高官,全都要进士出身才能担任。而所谓的‘有官人’,则被称为杂途出身,多半被闲散置之,或者困顿于底层不得提升,且一旦出现问题,背黑锅的总是他们,没办法,谁让他们不是正途出身呢?

所以这些‘有官人’纷纷参加进士考试,以求提高政治地位,获得更好的发展。而宋廷对‘有官人’参加进士考试的态度,也是经过一个从禁止到限制、到允许直至放任的过程。

宋初,开国君臣总结唐末五代以来,武将专权所造成的政权更迭、民不聊生,开始有意识的用文人治国。作为广纳天下才俊的主要手段,开科取士便成为重中之重。为了以避免权势之家,侵害平民士子的利益,树立科举考试的公平形象,禁止‘有官人’参加科举。

然而这与官员们的利益相悖……宋朝对官员的恩荫之滥,前无古人,当官的只要别犯错误,再不济,到末了总能荫上一子。至于那些位高权重的升朝官,更是能荫上好几个子弟。所以历代官员前赴后继,一点点撬动了这项祖制,直至将其变为权贵们的盛宴。

先是到了太宗朝,有官人可以锁厅应举,即在单独的考场考试,考完后由礼部单独批阅,并呈皇帝过目,以避免徇私舞弊。但当时合格后只能迁转官阶,并不能获赐科名,以表示朝廷对科名的珍惜,不轻授与的态度。而且不第者还将被取消本身的官职,推荐保送他们的长官,也要受到惩罚,显然朝廷对有官人参加科举,还是持消极态度的。

在这样苛刻的规定下,许多官员都不敢要求应举,即便愿意冒险一试,地方的解试官及举荐官也不敢轻易同意。这样的规定显然对官员应举不利,自然遭到反对。后来到了真宗朝,才对及第者一视同仁,但有官人不授状元,以示朝廷对寒门士子的‘爱护’。

到了本朝,趁着孤儿寡母好欺负,在官员们不懈的呼吁下,对锁厅应举的限制开始放松,先是不再处罚落第者及其保送人,又将有官人应举的次数,从一次增加到两次,直至无限次。到如今,有官人除了要单独考试、且不能中状元之外,已经与普通士子没有任何区别了。

而且当初为了保护平民士子,命有官人锁厅应举,单独阅卷、单独录取的措施,也随着参加考试的平民子弟激增,变成了一项特权……要知道,在文教发达的江南地区,取解试的录取率,达到一百中一,一百个人里,才能中一个。哪怕在文化最不发达、应试人数最少的西北,也要十个里才能中一个。

而锁厅试的录取率是十中取三……是在江南考试的三十倍,在西北的三倍。并且我们知道,对有真才实学者,录取比例越高,取中的概率便成倍增加。而且官宦子弟两极化严重,固然存在陈希亮所说的那种,优越条件下培养出来的尖子,却也存在大量不学无术,想碰运气的二世祖,这就更增加了真才实学者的录取几率。

简单分析之后,如果陈恪还没有自信的话,那他真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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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所虑的,是那个谢学士。”到了国子监,等待入场的时候,陈恪小声道:“听文齐贤放话说,谢景初已经答应,让我过不去这一关。”

“你怎么现在才说?”赵宗绩白他一眼道:“现在谢学士早就锁院了,让我如何帮你?”

“不用你帮。”陈恪笑道:“现在文彦博已经不是宰相了,你当姓谢的还愿意冒这个风险?”

“还是小心些好。”赵宗绩道。

“嗯。”陈恪颔首道:“我自有对策。”

“别担心。”赵宗绩拍拍他的肩膀道:“要是他敢不取你,我就把状告到官家那。”

“不至于。”陈恪笑笑道:“我该进去了。”便拿过自己的铺盖卷,和赵宗绩挥手作别。

“你食盒里的点心,是我妹妹亲手做的,而且不甜。”赵宗绩提醒他道:“可不能浪费了。”

陈恪点点头,心说这小郡主还真是爱好烹饪呢。便与前来送行的亲人作别,和宋端平几个,一起进了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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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前圈起一圈栅栏,送行的家人只能送到栅门前,进去栅门后,满眼便只是等候入场的士子了。

五更鼓响,国子监便开门了,维持秩序的巡铺兵丁开始列队,负责考务的礼部官员也在门前列队,每人手里举了一块牌子。有官员在门前大声叫道:“照你们名状北面的字,找到相应的考务,迅速列队站好,一刻钟后,开始依次进场。”

陈恪仔细看那些牌子,上面按照千字文的顺序,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类。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名状,翻到背面一看,有个‘秋字十五’,宋端平和四郎五郎也各有序号,四人击了掌,便各自去排队了。

陈恪往第二十一个走去,看到了吕惠卿,还有不少认识的同年,纷纷打起了招呼……参加国子监考试的,不是监生就是太学生,像他这样的名人,自然很多人识得。

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光大亮,终于轮到陈恪他们入场了。那名打着‘秋’字牌的礼部官员,引导着他们这一组四十人,进入国子监的大门。大门内,有官员对照名册,严格盘查考生,姓名、籍贯、年龄,相貌等等,都要询问查看,以防有人替考。

待所有人都验明正身,那打牌的官员,便带着他们继续往里,拐到左侧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

那官员这才搁下牌子,板着脸对众人道:“待会要参拜至圣先师,尔等须沐浴更衣。你们有一盏茶时间沐浴,到出口处领取自己的物品。”

这不是什么新规,考生们之前早有耳闻,便开始脱衣服了。但不免让人感到有些荒谬,这到底是考场还是澡堂子?

其实,这是防备夹带的一种手段。与代考一样,夹带也是科举常见的舞弊方式,花样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唐代考生进场时,不仅要把携带的物品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挟带,还要被上下里外、全身搜索一遍。官吏、士兵一个个长呼短喝,让文弱书生们心悸胆寒,对于这种搜检,颇有骨气的人就感觉受不了,认为这是对他们人格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