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打粮

辽阔的中州平原在眼前延伸,极目远去,四下一片焦土,廛市止存颓垣。

大约出襄阳府起,村落已空,有时出城百里竟不见一人,唯城邑还有十一二留存,近城之田,有城中人耕种以糊口。过南阳府城北上,关厢俱毁,城郭平夷,城址成一片荒草。

特别城外无一居民者,田畴俱成蓬蒿,数百里如一,飘摇有若草原。

乱世来临,首先遭殃的还是普通百姓,特别居于平川之地,没有结寨,没有自保能力的百姓。流寇处处,土贼遍野,还有过往的兵痞恶棍,都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成为白骨的人多了,他们也醒悟了,幸存者纷纷逃离,各县仅余的居民们,也大多觅山之高而上有平岗者结寨而居,大县可能有数十寨,小县不过十余寨,自耕自给。

他们对外界警惕无比,无论哪一方势力都不可能得到他们好感,甚至逃入深山的民众,避世独居,一代代下来,浑然不知外界之事,不知有晋,何论汉唐?

是不是有旱灾,现在已经不重要,因为河南已经没有社会组织,民众重新被丢回了丛林,相互撕杀,弱肉强食。

除了有自保能力的豪强大寨,现居于平川之地,只是平白吸引各方劫掠,无数土匪流寇注意罢了,土地再肥沃,田地再广阔,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沿途所见,城邑村落止存废址,野兔逃窜,蒿草丛生,路上走几天几夜不见一人,太正常了。

很多官道小路更长了数尺长的野草,田地杂草丛生,狗尾草招摇,有时连绵几百里,不明白的人,还以为到了塞外草原。

正是叶县境内,昆水南岸。

“有狼!”

身旁一个马兵突然惊叫,老胡一喜:“在哪里?”

那马兵指去,众人往对岸眺望,两岸荒草连天,往日肥沃的田地,现在都长满了野草,在对岸的草丛上,果然潜伏着数百的狼群,双目闪烁着绿幽幽的光芒。

这一瞬间,众人内心一阵恍惚,这是中原,不是草原啊,现在竟成了狼群出没之地?

随后老胡哈哈一笑,叫道:“有肉吃了,兄弟们,杀过岸去!”

立时百余马兵欢呼大叫,在八条率领下,策马往对岸冲去,吓得那些狼群飞快就跑,这边的步军,个个看得狂声大笑,只有一些饥民们,麻木地看着。

孔三策马立着,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闯兵们,他双目一闪,心中默默道:“流贼!”

近四月时,李自成大军浩浩荡荡北上,此时老胡与孔三刚到湖广不久,然后又随军北上。到湖广后,闯营也给了他们一个巡山营的番号,隶属后营麾下。

营中按队划分,每队内有马兵五十,步兵一百,还有厮养小儿三十到五十人,干些粗活杂活,相当于小厮仆役,杂役后勤,他们四千兵力,内马兵一千,步兵三千多,共约分为了三十队。

至于原来那些饥民,补充了巡山营步卒、厮养人数后,被闯营另外安置了。

他们现在也算正规化,因为从步卒起,人人都有了一件号衣,便若后世的马甲,后背书闯字,前方写各营番号标记,因为隶属后营,所以号衣色为黄。

李闯数十万大军北上,意图攻打陕西,他们当然不可能从湖广千里运粮,除了初时一部分粮草,都是就地解决,这也是他们后勤方面的“优势”,至于各地抢光了以后怎么办,这不是他们考虑的。

所以一出湖广,大军一面行进,同时无数股马步军四出,攻掠那些不属于己方势力的城池寨子,裹胁旷野上到处游荡的流民,属于己方势力的寨子,一样要出钱出粮。

如巡山营这样的外营,为大军收集粮草,自然是他们的任务之一,此次便奉命出外打粮,看中的,是叶县东北一个小寨子。

乱世来临,最有生命力的其实还是乡间地主、豪强大族,他们粮多财多,不过同时又高墙深寨,内部团结无比,想攻下他们的寨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典型代表就是郏县的临沣寨,他们从南北朝起,沿隋、唐、宋、元、明多个朝代,世世代代在沣溪旁屹立,就算抗战时日军遇到这样的寨子,也是绕道而走。

这类寨子又称坞堡,唯有富豪之家、宗族乡党、豪强大族才有能力建筑,非常不好打。

当年李自成逃到商洛山,便是靠攻打寨子过日,不过打的都是小寨子,遇到真正的豪强土霸,士绅大族的寨子,那就无可奈何了,最多强迫他们贡一些粮草便罢。

除了这些大寨子,平川上也有一些小寨子,便是心怀侥幸者,或离大山颇远者所建。

故土难离,河南很多地方又是平原,想寻找深山老林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一些当地百姓,或某些流民怀着侥幸的心情,自发聚集,立了一些堡寨,在乱世中飘摇生存,时兴时灭。

叶县算大县,虽县城不在,境内残余的百姓,一些游荡来的流民,还是依着昆水,湛水,立了数十个大小寨子,当中一些豪强大寨想打下不是短期内可以办到的,但余者的……

特别哨马得知,将要攻打的那个叫柳林庄的寨子,内中只数百人在结寨耕种,为首的,是一个姓杨的当地里长,聚集了附近几个村的零散村民,还有一些流民在内。

此寨青壮不多,寨子不大,应该很好打。

孔三与老胡身旁,还立着一个骑着战马的大汉,满眼都是凶利之色,身后同样一些彪悍的骑士,个个穿着棉甲,头戴毡帽,棉甲色为黄,却是后营的老营兵。

现闯营除了标营是老营,一色的骁骑,五营制将军,也有自己的老营兵,外营出外打粮,五营核心自然要派出老营人马监督。

不比老胡的巡山营,虽是马兵,但很多人不是骑驴,就是骑骡,要不大多是劣马,这些老营骑的可都是好马战马,还普遍一人二马,甚至三马。

这一队监督的后营老营,骑的就都是好马,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些厮养小儿在服侍,普遍在十三、四岁,十五、六岁样子,年纪虽小,眼中却带着凶残,似乎对生死充满冷漠。

闯营喜欢收罗孤孩带在营中,耳濡目染下,很多人长大后多成为骨干流贼一员,很多头目也喜欢认这些人为义子,如当年的孙可望,李定国等人一样。

初时见了狼,那大汉还一喜,结果见巡山营马兵冲过对岸,却一头狼也没打中,他皱了皱眉,不悦道:“踏地龙,时辰不早了,该去打粮了,打下柳林庄,今日还要打另一个寨,休得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