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8章 人笑我痴我偏痴

“公子,如今已经到城外了,你想要去哪里?”

车夫赶了一里路,驶离醉仙山庄范围后,就停了下来,转身向车内询问道。

车内坐着一位女扮男装的女子,她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微笑,我想去哪里?这对我而言真是太奢侈了,应该说我又能去哪里?虽说天大地大,可是又有哪里能够容下我,不管我去哪里,都是在祸害别人,红颜祸水,这我还真是当仁不让。

“公子,公子。”

车夫又叫了两声。

女子微微一怔,道:“去西湖。”

“西湖哪里?”

“随便哪里。”

“哦。”

一个时辰后。

“吁——客官,已经到西湖了,你看这里行不。”

女子微微叹了口气,掀开车帘,借着月光望着平静的湖面,点了下头,道:“行了。”她说着从马车上下来,从包袱拿出一个鼓鼓的钱袋递给了车夫,道:“拿去吧。”

那车夫忙摇手道:“不可,不可,前面那位公子已经给过我车钱了。”

女子道:“拿去吧,反正我今后也用不着了。”

“这——”

那车夫迟疑了下,还是双手接了过来,只觉沉甸甸的,暗吃一惊,这得有多少钱呀。忙道:“公子,这钱太多了。”

“你回去吧。”

女子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此时已经是半夜,四周空无一人,一片静寂,只听得夜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女子独身一人漫无目的的走在苏堤上,背影十分孤单,犹如孤魂野鬼,又如行尸走肉。突然,一阵夜风吹来,她似乎觉得有些冷,不禁双手抱臂,似有琴声在耳边响起,似又有欢笑声在耳边响起,似又有歌声在耳边响起,似又有赞美声在耳边响起。

突然,似有一人大骂道,你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妇。

她猛地一怔,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呆呆的望着湖面,月光洒在她的脸庞上,泛着泪光。

红颜祸水。

心如蛇蝎的妖妇。

女人仿佛身处千万人之中,被万夫所指,她全身开始轻轻颤抖了起来,她双手捂住双耳,似在求饶的哭诉道:“求你们,求你们,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是狐妖,我不是妖妇。”

说着说着她突然情绪崩溃,猛地蹲了下来,放声大哭起来,头上那一顶东坡巾突然掉落下来,霎时间,三千青丝挣脱了束缚,如同瀑布一般倾泻下来,遮盖住了她的整个后背。

她越哭越发大声,越哭越悲伤,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月儿似乎都心有不忍,悄无声息的躲进了云中。

夜,渐渐黯淡了下来。

女子足足大哭了将近半个时辰,泪水已经流干,与生俱来的天籁之音已经嘶哑,方肯罢休。

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望着湖面,脑袋不断闪回她这一生画面,她突然发现没有任何一个画面是值得留恋了,不禁悲从中来,“这些年我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我活着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说到此处,她又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非常凄厉,如同厉鬼一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止了那疯狂的大笑,就这么呆呆的站了半个时辰,突然轻声吟道:“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这首词乃是李清照所作,名叫《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这首词是在李清照极度悲痛时所作,然而,女子却觉得这首词仿佛为此时的她量身订做一般,字字句句无不触动她的心灵,不同的是,她心中的悲痛却远胜过填这首词时的李清照。

李清照当时心中的悲痛只是出在赵明诚一人身上,而她心中的悲痛却是来自千万人,来自天下。

“休休,这回去也。休休,这回去也。”

女子使劲的点了几下头,道:“你们说的很对,你们说的很对,我活着就是害人害己,就是害人害己,也罢,我此生就如你们所愿,你们既然觉得我留下会给你们带上伤害,我离开便是,只愿来生能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永别了,那些憎恨我的人。”

念及至此,她眼一闭,双足一登,身子飞起,投向湖面。

忽然,她觉的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给拉了回来,未等她睁开眼,就听有人说道:“哇操!你来真的,看来你远比我想象中要脆弱的多。”

是他!

女子猛地睁开,只见一张清秀的脸庞近在咫尺,那一双狭长的凤眼中此时却也含着一泓悲伤的清泪。

这女子便是李师师,而抱住她的人正是李奇。

四目相对,其中包含了太多意思。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师师呆呆的望着李奇,不敢置信的问道。

“你哭的这么大声,吵到我睡觉了。”然而这一回李奇的幽默并不能逗笑佳人,自讨了个没趣,他只好说道:“如果死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这世上恐怕就不会有活人了。”

李师师双目一闭,偏过头去,道:“你不懂。”

李奇轻轻耸动了下肩膀,道:“我真的不懂,因为我只知道活着就是赚,反之,死就是亏,所以我很珍惜我活着的每一日,我这一生中从没有寻死的念头。”

“你活着能够造福苍生,而我活在世上只会害人害己。”

“过奖,过奖。”

李奇一本正经道:“说起害人来,你比起我来真是差远了,我父母含辛茹苦的将我培养成才,可是我现在却不能在他们身边尽孝,太上皇、蔡太师、高太尉,包括赵桓,他们对我都算是恩重如山,但是我却逼迫他们连官职都丢了,七娘对我情深意重,但是我差点害得她父亲性命都丢了,还有王黼、李邦彦等人我对他们都是斩尽杀绝,再说此次南征,也是我一手促成的,那些牺牲的士兵,都应该归到我头上,我害得人还少么?

还有就是你,其实造成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你被人骂,是我害得你被天下人唾弃,你要明白每个人的快乐肯定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些金榜题名的人的快乐是建立在那些落榜人的身上,你快乐那些恨你的人肯定就会痛苦,连佛都有人憎恨,更何况我们这些凡人了,这就是定律。

相比起我来,你真的害过谁吗?你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这些都是别人将自己身上罪孽转移到你身上,是别人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其实世上骂我的人多了去了,至少比骂的你要多,想我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而且我也不是一帆风顺,说得难听一点,当初的我就是李林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