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扎莫林

1498年5月~1499年8月

对葡萄牙人来说,第一次见到一位印度教君主,是令人难忘的体验:

国王肤色棕褐,身材魁梧,已经上了年纪。他头戴一顶饰有宝石和珍珠的帽子或冠冕,耳朵上戴着同样的珠宝。他身穿精致的棉布上衣,纽扣是很大的珍珠,纽扣孔周边是金线。他腰部围着一张白色棉布,只到他的膝盖;他的手指和脚趾都戴着许多镶嵌美丽宝石的金戒指。他的手臂和腿上戴着许多金镯子。[1]

扎莫林按照东方人的风俗,悠闲地斜倚在一张绿色天鹅绒卧榻上,嚼着槟榔,将其渣子吐到一个很大的痰盂里。“国王右侧立着一个金盆,尺寸很大,足以让一个人环抱;金盆内盛着草药。另外还有很多银罐。卧榻上方的华盖是全部镀金的。”[2]

孟塞德显然已经教导达伽马如何以恰当的仪态回答国王的致意:不可以走得太近,讲话时要把手挡在自己嘴巴前方。客人们得到了水果和饮水的招待。他们被要求从一个水罐里喝水,但不可以用嘴唇接触水罐,于是“有些人把水倒到自己喉咙里,咳嗽起来;其他人把水泼洒到自己脸上和衣服上,把国王逗乐了”。[3]在人头攒动的觐见厅,葡萄牙人在文化上处于劣势,出了洋相,这可能刺伤了达伽马的自尊心。

国王要求他向聚集在此的人们讲话,达伽马捍卫了自己的尊严,请求与国王单独谈话。于是双方来到一个内室,只有译员在场。达伽马大肆吹嘘了自己的使命:他们苦苦寻找印度已经六十年,如今代表葡萄牙国王(“形形色色海量财富的主人”[4])终于来到了印度,以寻找基督教国王。他承诺次日把曼努埃尔一世的书信呈送给扎莫林。这说明,达伽马认为扎莫林是基督徒。

此时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根据惯例,扎莫林问他们愿意与基督徒(其实是印度教徒)还是与穆斯林一起住宿。达伽马谨慎地请求让他的人单独住宿。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夜色中,大雨倾盆而下,拍打着街道。他又坐上有雨伞遮盖的轿子;他们在蜿蜒曲折的街道上行进,后面跟着一大群人;轿子走的速度很慢,达伽马不耐烦地抱怨起来。他们暂时在房屋内避雨,但继续与东方人交涉。当地人请他骑马,但没有马鞍,于是他拒绝了。他可能一直坐着轿子,直到抵达他们的住宿地。葡萄牙水手已经把他的床送来了,还送来了准备给国王的礼物。眼花缭乱的漫长一天结束了,给葡萄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陌生的仪式、激起浓烈气味的季风暴雨。他们可能还习惯于航船鬼魅般的颠簸起伏,很快就因精疲力竭而熟睡过去了。

葡萄牙人在扎莫林那里建立的公信力迅速烟消云散。他们在里斯本置办的礼物遭到了莫桑比克和马林迪的鄙夷,如今在扎莫林的王国更是遭到唾弃。次日早上,达伽马收齐了准备送进宫的礼物:十二块带条纹的布、四顶鲜红色兜帽、六顶帽子、四串珊瑚、六个洗手盆、一盒糖、两箱蜂蜜和两箱油。这些东西是用来取悦一位非洲酋长的,而不是印度洋那富庶的贸易文化中的一位权贵。总督捧腹大笑:“来自麦加,或者印度其他地区的最穷的商贩,拿出来的东西也比这多……如果他(达伽马)想送礼,应当送黄金做的东西。”[5]他直截了当地拒绝把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送到海王那里。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达伽马反驳道:“他不是商贩,而是一位大使……如果葡萄牙国王命令他再次来印度,一定会托付给他贵重得多的礼物。”[6]一些穆斯林商人到场,进一步鄙视了这些可怜兮兮的礼物。

达伽马要求亲自到国王那里解释。对方告诉他,这样是可以的,但要稍等一会儿再带他进宫。他焦躁不安地等着。没有人回来找他。在幕后发生了一些事情。穆斯林商人感到这些基督徒新来者对他们构成了威胁;他们可能得到了消息,这些基督徒的手段咄咄逼人,还炮轰了斯瓦希里海岸。卡利卡特固然是笑迎天下客的开放的贸易城市,但穆斯林商人需要保护自己的利益。有证据表明,几十年前,穆斯林就是将中国商人逐出卡利卡特的主要推动力量。穆斯林商人可能觐见了扎莫林,向他提出,达伽马说得好听是个骗子,更有可能是位海盗。葡萄牙人后来相信,穆斯林要求扎莫林将达伽马处死。达伽马等了一整天,怒火中烧。但是,他的伙伴们不像他那样无法放松心情。“至于我们其他人,”日记作者写道,“我们消遣时光,在喇叭伴奏下载歌载舞,玩得非常开心。”[7]

第二天早上,他们被带回到王宫,在那里又等了四个钟头。达伽马现在已经怒不可遏,他觉得这是扎莫林刻意怠慢他。最后,终于传来消息,国王只接见总司令和另外两人。大家都觉得“这种分隔不是好兆头”。[8]达伽马带着他的秘书和译员,在武装人员的护卫下,走进了大门。

第二次觐见国王的气氛冰冷而令人费解。扎莫林问达伽马,前一天为什么没有进宫。他无法理解这些陌生人的动机(如果他们不是来经商的),于是连珠炮一般提问,大意是:如果达伽马来自一个富饶国家,为什么没有带礼物来?他之前提到的书信在哪里?达伽马不得不随机应变,答道,他之所以没有带礼物来是因为这是一场探索之旅;将来会有更多旅行,并带来丰厚礼物。他至少手头有葡萄牙国王的书信。扎莫林又一次试探那神秘礼物的问题:“他(达伽马)探索的目标是什么:宝石还是人?”[9]扎莫林还讥讽地问道:“如果他(达伽马)是来找人的,那么为什么两手空空地前来?”显然已经有人告诉扎莫林,葡萄牙船上有一尊圣母玛利亚的金像。达伽马答道:“那不是金的。”圣母像可能是镀金的木头制成的。达伽马顽强地捍卫自己,补充道:“即便圣母像是金的,他(达伽马)也不愿意与它分离,因为圣母指引他跨越了大洋,还会引导他安全回到自己的国家。”[10]当要宣读葡萄牙国王书信的阿拉伯文版本时,达伽马不信任穆斯林将其翻译成马拉雅拉姆语;为他翻译的那个“基督徒”男孩虽然会说阿拉伯语和马拉雅拉姆语,却不识字,无法阅读这两种文字。书信最终被翻译出来之后,扎莫林得到了一些抚慰。达伽马至少证明了自己作为葡萄牙国王使臣的身份。最后是关于商品的问题:他可以回到船上,驾船靠岸,并尽可能地卖掉商品。此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扎莫林。

在返回大船的路上,紧张气氛、不确定性和猜忌愈演愈烈。达伽马可能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又一次拒绝骑马,要求坐轿子。季风暴雨猛烈地敲击街道。佚名作者和伙伴们跟在轿子后面,在瓢泼大雨中迷了路。他们抵达班达里时已经精疲力竭,追上了正在一座客栈避雨的总司令。到此时,达伽马的心情又恶劣起来。他要求提供一艘小船,送他们回大船上。总督非常明事理地答道,现在天已经黑了,要找到停泊在距离岸边一段距离的大船可能比较困难。达伽马与总督两人之间的互相敌视越来越严重。一行人十分疲惫;总督给他们提供饮食,“我们吃了饭,尽管这一整天我们都因站着而疲惫不堪”。[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