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仁者 第七章 湖战(第3/3页)

闵廿四庆幸所坐的福船留在较后,所以及时能够转向逃亡。最初出击之时他才感谢苍天送他顺风,但如今反向而逃,心里则不断在诅咒这北风。

另一艘大型的福船是闵廿四的副船,这时也勉强回了头,正跟在闵廿四数十丈后,同样在吃力航行。

「追上去!」赣州知府刑珣向水兵下令,驱使自己的战船去追赶那落后了的敌将副船。刑珣所乘这海沧船比那福船较小,但遇着风小或风向不顺时,活动能力和速度都比福船为高。此刻水兵在刑大人指令下,全力操作着海沧船追击上去,渐渐开始拉近距离。

——若是平时,这艘具有重火力的大型福船,必有众多中、小船舶保护策应;但先前经过荆裂的火攻突袭,还有虎玲兰那边的船队攻势,其护卫船已被大削至不够一半,现在人人仓惶逃生,余下那些卫船更是无力兼顾,因此这条主力大战船,完全暴露了在敌人追击之下。

「不要开炮!」刑珣这时向船首下令。追到这种距离,海沧船船头的火炮本可轻松命中福船,但刑珣却阻止了。——大好良机,他要将这艘珍贵的战船擒捕!

海沧船上有一队十人的战兵,站在掩护的厚板后准备。燕横和童静也在其中,他们皆已拔剑在手,童静的左手更提着收束起的钩索。

叛军那福船左闪右避,尝试摆脱刑珣的海沧船,但海沧船比其远为灵活,不只摆脱不了,反而因此一下遭拉近距离。

在福船的高翘船尾上,叛军水兵试图发射弩铳阻止敌人接近,但刑珣的部下早有准备,从掩护物后向其回射,彼此拉成均势。

这时海沧船终于追及,以船首擦撞福船尾侧。两船皆承受一阵冲击震动。义军水兵乘机抛投绳钩网索,搭上了福船,将彼此拉贴在一起。

燕横带着那十名水兵迅疾登船。海沧船的船身原本比福船矮了些,但燕横凭着轻身跳跃力,不必用手帮助就登踏上福船。其余人则手脚并用地拉着钩索爬上去。

叛军早已知道对方来意,燕横登船动作虽然无比迅疾,但一上船就有五、六个敌人拿着矛枪和长柄砍刀,从狭窄的船舷走道攻袭过来。

他们瞥见这个只穿戴着极少护甲的年轻敌人,手上拿着一长一短的奇怪古剑。

这么特别的「士兵」,他们平生第一次看见,也是最后一次看见。

燕横双剑卷起的刃风血雨,在敌船甲板上打开一片空间,容许继后的十个同袍布成作战阵势。

「跟着我。」燕横冷冷说,当先朝着甲板上的其他敌人接近。

同时一副带着绳索的铁钩从海沧船头向上飞射,勾住了福船那高高的船尾。

童静发劲拉扯,加上双腿的跃跳,身体轻巧如燕朝那船尾的顶上飞过去。这是练飞虹所授崆峒派「摧心挝」,全靠身体和手脚动作无间配合,才会产生这样好像「飞行」的奇效。

在将至最高点时童静左手放开绳索,身体却仍继续往上冒升,越过了那船尾的高度。在那船尾高台上聚集的弩铳手,此时正要从高向内里甲板上的燕横等人射击,怎料上空一黑,仰头赫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毫无理由地出现在他们上方。

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武器转向上空,「迅蜂剑」的幼细锋刃已然落下。

在福船甲板之上,死于「雌雄龙虎剑」下的叛军水兵已增至十四个,其余人连同掌船的水手都害怕得聚拢在一角,抛弃了兵刃投降。

跟从着燕横上来的义军,乘机进占了通向船楼的门口,并向内投掷了几个烟筒。

余下躲在船楼的弩铳手和火炮手,在室内抵不住那迅速积聚的浓烟,拼命冲杀出来,却逐一在目难见物的状况下被义军砍杀。剩下的人大呼投降,从船楼的铳孔抛出兵器,抱着头冒烟奔出,也都全数被俘虏。

就是这么迅速,这艘朱宸濠花耗千金买来的重型战船,连同船上的火炮武装,完好地落入王守仁义军之手。

闵廿四带着残部一直被王守仁的水师追杀了十多里才能逃脱,稍一点算,兵员船只折损过半,情状惨重。

被义军击杀和擒获的贼兵其实只有两千余人,其他过万阵亡者都是在混乱逃生及被义军冲击之间,跌入湖水中溺毙,交战区一带湖面之上,整片都是浮尸和贼船残骸。也有部份战船被义军掳得,进一步充实了水师。

廿四日午后,宁王大军主力才进入鄱阳湖,迎接他们的却是惨败而还的先锋。叛军重整后退守到东南岸的八字脑,朱宸濠并急派快船往九江及南康,呼召留在两地的守军也到来集结,准备总体决战。

同时另一边王守仁军也要集结重整歇息。今早一战短促但甚激烈,加上之前冒夜行军,将士们消耗极大,必须休养恢复,迎接明日战事。

探知朱宸濠大军已在对岸集合,还调来九江、南康的兵力助阵后,王守仁、刘逊及众义军将领知道,眼前再无巧取敌人的计策了,只有正面会战一途。王守仁派了两支小规模的部队,联合地方民勇前往收复南康和九江,好断绝宁王军退守的后路,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可施的妙计。

——明日。最后决战。

相比之前,他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已尽一切人事,余下的就由苍天决定。

——忠于吾心,我已无愧于天地。

朱宸濠此刻站在主帅船上,眺视着鄱阳湖风景。一百五十六年前,他伟大的开国先祖太祖皇帝,就是在这里击败死敌陈友谅,平定江南,奠定大明江山。

——也许这是个启示:我也得在这里经历试练,才能够夺取属于我的天下……

他知道此战再无保留余地。如今他很后悔自己之前所犯的错误,就是常想着要留有余裕地安全取胜,于是攻打安庆迟迟不动用武者兵团,回军南昌又期望靠着闵廿四的先锋就可扼制王守仁,结果却是一再失败。朱宸濠不愿承认,但他心底里知道自己的弱点:生为藩王,长享富贵,他始终欠缺了每次豁出一切作战的器量。不管口里说得多豪气,也改变不了这个习性。

——但是这次不同了……天,给我多一次机会吧。我会证明自己的决心。

于是他祭出最后的武器:财产。朱宸濠把带同行军的财宝箱都拿出来,并向全军许下赏格:明日决战,凡勇猛当先冲锋向前者,赏白银千两;奋战受伤者,慰以白银百两。

公布一出,原本因为连连战败而损折离散的军心,马上就再次凝聚起来。毕竟投入宁王府的将士绝多亡命之徒,眼中都是财帛权位,如此破格重赏,可在一天之内就赚得,他们都认为值得拿性命去赌。

双方浩大的水师,就在鄱阳湖两边湖岸备战,静静等待七月廿五日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