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野性(第3/6页)

瑞娜感觉像他对着自己的肚子揍了一拳。“又不是我叫它们盯上我的。”

“是你不理会我的叮嘱,独自出门猎杀石恶魔。”亚伦斥责道。“还把你的斗篷留在堡垒里。”

“斗篷会妨碍我猎杀恶魔。”瑞娜说。

“我不管。”亚伦说。“最后那头恶魔差点把你杀了,瑞娜。你应付它时的擒拿手法乱七八糟,就连奈沙鲁姆都能摆脱你的钳制。”

“那又有什么关系?”瑞娜大声问道,内心刺痛,尽管她很清楚他说的没错。“我赢了。”

“有关系。”亚伦说。“因为你迟早会输。就算是木恶魔也有可能凑巧摆脱束缚,瑞娜。不管魔力让你感觉多么强壮,你的力气依然只有它们的一半。一旦忘记这点,一丁点儿失误,都可能致命。这表示你必须占尽所有优势,而在恶魔眼中隐形是个极大的优势。”

“那你干吗不穿?”瑞娜问。

“因为我把它送给你了。”亚伦说。

“恶魔屎。”瑞娜啐道。“你在袋子里翻了老半天,一副好几星期没碰过它的样子。我敢打赌你根本没有穿过。”

“另一方面,”亚伦说,“我经验比你丰富许多,瑞娜。你已经沉浸在魔法中,这样很不安全,我很清楚。”

“这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瑞娜大叫。“你每天都在猎杀恶魔,还不是好好的。”

“可恶,瑞娜,我一点也不好!”他叫道。“黑夜啊,就连现在我都感觉得到魔法在改变我。我好勇斗狠,鄙视不敢战斗的人。这些都是魔法的控制——恶魔的魔法。一点魔法会让你强壮,太多就会让你……沦为野兽。”

他举起手掌,掌上布满数千个小魔印。“我做的事情有违自然,那曾经让我陷入疯狂,至今我还不认为自己神志清楚。”他伸手搭上她的肩。“我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在你身上。”

瑞娜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谢谢你的关心。”她说。他微微一笑,试图压低目光,但她捧着他的脸,保持目光接触。“但你不是我爸也不是我丈夫,就算你是,我的身体也是我自己的,我有权自己支配。我不要依照他人的期望过活,从现在起我要走出自己的道路。”

亚伦皱眉。“走出自己的道路,还是跟随我的脚步?”

瑞娜瞪大双眼,全身每条肌肉都在大声吼叫,鼓动她扑到他的身上,拳打脚踢、张嘴狂咬,直到他……她摇了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静一静。”她说。

“随我回堡垒去。”亚伦说。

“去你的堡垒!”她叫道。“不要管我,你这恶魔养的!”

亚伦凝视她很长一段时间。“好吧。”

瑞娜咬紧牙关,拒绝在他离开时落泪。她站起身来,不顾肉体疼痛,从恶魔焦尸上拔出猎刀,随即抬头挺胸。尽管经历大火焚烧,这把武器依然毫发无损,并且在她擦拭干净,还刀入鞘的同时散发残余魔法的刺痛感。

亚伦离开后,她在原地呆立良久,内心分成两边对立。其中一方想要在尖叫声中冲入黑夜,找寻恶魔来宣泄自己的怒火。另一方则思考着亚伦的批评是否正确——随时都有可能倒地哭泣。

她闭上双眼,拥抱痛苦与愤怒,然后将它们抛到脑后。她很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在短时间内平复情绪。

亚伦只是过度保护而已。她杀了这么多恶魔后,他依然不相信她有能力自保。

她抛开所有情绪,迈开步伐摆出沙鲁金第一式的架势,如同行云流水般迅速变招,试图将这些招式融入自己的灵魂中,让她能够不假思索地施展出来。练招的同时,她回想今晚战斗的每个动作,思索提升战技的方法。

他在其他人眼中或许是无所不能的魔印人,但瑞娜知道他只是提贝溪镇的亚伦·贝尔斯,而自己绝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他做得到而自己却做不到的事。

处理得真好。魔印人一边走开一边讽刺地想着。他没走多远,靠在一棵树下席地而坐,闭上双眼。他的魔印耳可以听见毛毛虫爬过树叶的声音。如果瑞娜需要他,他可以立刻赶过去。

他咒骂孩提时的无知,竟然无法看穿豪尔的本性。伊莲对他父亲投怀送抱时,他还以为她是个淫荡邪恶的女人。其实,她只是想尽办法生存下去,就像他在克拉西亚沙漠里所做的事。

至于瑞娜……如果母亲逝世那天他随父亲回家,而不是逃离家园,她就会随他们一起回农场,不会落入她父亲的魔爪,也不会被判死刑。他们俩的小孩现在也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纪。

但自己背弃了瑞娜,背弃了另一条通往快乐的道路,结果却导致她的人生成为悲剧。

带她走是个错误的决定,自私的决定。他一心只想到自己,为了让自己保持理性而让她过这种生活。瑞娜选择他的道路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但其实她还有救。她虽然不能回提贝溪镇,但如果他能带她前往解放者洼地,她会发现世界上还是有不少好人——宁愿起身战斗也不愿意放弃人生一切美好事物的好人。

但就算尽可能挑最直接的路走,洼地距离他们的堡垒也要一星期路程。他得在她完全沦为野性的奴隶以前尽快让她回归文明。

河桥镇距离此地不到两天的路程。到那里后他们就可以转往蟋蟀坡、安吉尔斯,以及农墩镇,然后抵达洼地。途中只要有机会,他会强迫她与人接触,并且在白天赶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早上睡觉,下午追踪恶魔的行踪。

他自己也不喜欢花这么多时间与人相处,但他想不出别的做法,瑞娜比他重要。如果人们看见他身上的魔印开始议论纷纷,那就由他们去。

欧克信守承诺让难民渡过分界河,但时至夏至时分,又缺乏来森的粮食,全提沙境内的日子都不好过。分界河两岸的河桥镇都大幅扩张,难民在镇墙外围搭建帐篷,仅以简陋的魔印守护,到处都是一片脏乱景象。瑞娜一脸作呕地皱起鼻头,他知道这种景象对她抗拒文明的心态没有任何帮助。

围墙上的守卫数量也增加了,而且在魔印人和瑞娜接近时投以轻蔑的神色。这是意料中的反应。在艳阳下从头到脚包在长袍中,魔印人的外表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瑞娜身穿衣不蔽体的破布,肌肤上都是褪色的黑色墨汁,也同样引人注目。

但魔印人至今不曾在任何城市或小镇遇过不爱钱如命的守卫,而他的鞍袋中有很多钱。没过多久,他们已经步入围墙,将马拴在闹哄哄的旅店外。时值傍晚时分,河桥镇镇民刚刚结束一天的劳动回家休息。

“我不喜欢这里,”瑞娜说,打量着走过他们身旁的镇民,“半数镇民面有饥色,另一半一副怕我们动手打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