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分流水(28)(第2/3页)

卫会由衷兴奋,他看看桓行简,哦,他的眼睛,这非常不妙。指挥战事,劳心劳力,思想和精神需要高度集中,这无疑让大将军的眼雪上加霜。

“给诸葛诞回信,告诉他,除却毌纯的亲族心腹,其他人一律不追究。”

卫会明白,大将军这是要安抚士民,没有了人,要一座空城有什么意思。天下早饱经战乱,恢复生产总得靠人。

卫会当即奋笔疾书。

桓行简安排下去后,仿佛又陷入了沉思。

卫会建议攻城时带上嘉柔,当面劝降,他没有同意。这太冒险,除非是他亲自带嘉柔去,换成任何人,他都不放心。

战场上瞬息万变,他怕她出事。

“大将军……”嘉柔好不容易等卫会都出去了,开口唤他,她隐约不安,似是察觉到什么,但心里拿不准,于是求他,“邓将军去打毌叔叔了吗?你让我跟着去好不好?让我见见父亲,我来劝他!”

桓行简太阳穴隐在青色血管些默默地跳,他脸烧的烫,夕阳的余辉洒进来,帐子里闷闷的。

有人打来清凉的泉水,桓行简直接喝了生水。

他很不舒服。

嘉柔小巧的鼻尖全是细密的汗,她伏在他脚旁,两手握住他膝头,桓行简坐在胡床上呼吸微显粗浊:

“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伤到你父亲。”

嘉柔直摇头,急哭了:“刀枪无眼,他们又不是个个认得我父亲,大将军,求你了,让我去吧!让李闯送我去好吗?”

桓行简望着她,突然问:“你想离开我?”他眼睛又痒又痛,这几乎让他怀疑是不是里面会生蛆虫。

话像鞭子,落在身上就是一痛,嘉柔退避一分:“我不会离开你,可我担心父亲,你也是有过父亲的人,大将军,让我去见一见他吧!”

夕阳血红,真的如血,嘉柔无意瞥见那落到四下红彤彤的影儿,忽然一阵心悸。她倏地醒悟,没多少时间可等了。

“不行,我不能骑马,你也不能,我们这个样子根本无法上战场。我不能拿你我两人的性命玩笑,柔儿,再等等好吗?”桓行简想安抚她,嘉柔听他看似温和实则说一不二的口吻一阵气闷,她又生他的气了,哭道:

“你骗我!”

她声音变得极迷惘,不信任地盯着他。

这样的表情让桓行简心软如坍塌的城池,一霎间,他有了倦意,想卸下铠甲,扔掉环首刀,紧紧抱住眼前纯情天真又被自己折磨得可怜的姑娘。除了抱着她,再不管其他,哪怕明日洪水滔天。

他很想告诉她,自己疏忽大意,把放在佩囊里的月光玉弄丢了,并未送人,也不会送给任何人。

但难以启齿,他不想她又误会他没把她放在心上。

可月光玉丢了便是丢了。

嘉柔瑟瑟发抖地晃着他的手臂,她小脸皱成一团,零零碎碎呜咽:“求你了,我早没了娘亲,只有一个爹爹了。我想给他养老送终,好好孝敬他,大将军,你别杀他,没有他也就没有我,更没有大奴。你别断我最后的念想,我只求你这件事,我答应你,”她神情忽然凄惶无比,“我绝对不替毌叔叔求情,”嘉柔心如刀割,几要愧疚而死,“只替我父亲……”

不知几时,她身子一滑,跪在了桓行简脚下,一面磕头,一面喃喃不止:“求大将军,求大将军了……”

断续的语句如尖刀般剜向桓行简心头,他看着她动作,只觉惊痛,双手掐起嘉柔,她额头上全是土,鬓发乱了,嘴唇咬烂了,一副伤痕累累疲惫无措的模样。

桓行简一动不动望着她,他像是思考了很久,喉结一动,答应了嘉柔:

“好,我亲自带你去。”

嘉柔玉兰花瓣一般的手指上沾了尘埃,她猛地一攥他衣角,欣喜道:“真的吗?”

“真的,我们一起去。”桓行简的脸变得嫣红,越发不适,他知道自己难能骑马,喊来石苞,命他备车。

石苞闻言,顿时变了脸色:“郎君!你不能去项城!”他忽然恶狠狠瞪了一眼嘉柔,这个狐狸精,他早该杀了她!

是她,一定是她,蛊惑着郎君去送死!

石苞恨透了嘉柔,他头一次气势汹汹拒绝了桓行简,转身就跑了出去,把傅嘏请来。

“兰石先生,您看,郎君他要去项城!”石苞胸口都要炸了。

傅嘏皱眉,趋步上前:“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拿下项城,易如反掌,毌纯而今不过是困兽之斗。”

石苞往嘉柔身上一扫,示意傅嘏。

“我请舆,疾而东。”桓行简冷而倦地开口。

傅嘏明白他的心思,果断拿了主意,沉声道:“我去,我替大将军去,一定不负大将军所托。”

傅兰石是太傅留给他的核心谋士,是他最信赖的人。

傅兰石答应他的事,从不会食言。

桓行简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烧得厉害,他甚至出现了一些幻觉。匕首抽出来,刀刃舔着火苗,医官便是用它替自己割了左目损坏的肌肤。

“傅先生!”石苞喊了声,他牙齿忍得要咬断了。

嘉柔闻言,紧紧依偎在桓行简怀里,她只信他,谁也不信。

但她还是抢先出声了,仰头看他:“我跟傅先生去。”

桓行简呼吸急促:“你还会回来吗?”他声音眷恋。

嘉柔仿佛完全看不见了他人,她去吻他嘴角:“我会,我一定能把父亲劝回来,你答应我的,带我们回洛阳。这样,父亲、大奴,还有你,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对不对?”

桓行简一阵头晕目眩,他冲傅嘏石苞一摆手:“你们去准备。”

两人出去,桓行简握紧嘉柔的手:“我不去,但我会在这里等你和姜先生回来,你可以相信傅兰石。”他知道阻止不了嘉柔了。

外面突然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兵丁,单膝一跪,高声道:

“报!启禀大将军,毌纯率一众亲信逃到慎县,过安风津时被都尉射杀,都尉得其与主薄、长史首级,其弟侄逃亡东南尚未捕获!”

“爹爹……”嘉柔两眼呆滞无意识地念了一声,她脑子里甚至转了一转,是了,桓行简告诉过她,父亲做了毌叔叔的长史。

他让人把爹爹射杀了。

她没看见桓行简惨白的脸,没看见他拼尽力气一脚踢翻了报信的使者,也没听见他受伤似的怒吼。

她牙齿深深陷进唇中,眼睛空洞地可怕,她没了知觉,一颗心彻底被绝望吞噬。

桓行简又骗她,她好傻,活该她被人一次又一次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嘉柔心里想,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他不愿意给自己留活路。

自己也没办法再活。

“柔儿,容我再……”桓行简眼睛几乎要脱眶而出,痛极了,他想说点什么,无从解释。也许,事情弄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