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四〇章 各有所乐

儿子对沈溪推崇备至,这是弘治皇帝没有预料到的。

朱厚照平日的性子,朱佑樘非常清楚,熊孩子对先生连起码的尊敬都没有,更不要说让儿子主动表扬哪位先生了。

朱祐樘咳嗽稍微平复了一些,语气变得相对缓和,问道:“你喜欢听沈先生的课?”

“是啊,沈先生平日给我讲《廿一史》,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会给我解答,那些历史上发生的事情,他都耐心讲给我听,直到我完全领会,他还跟我讲许多人物典故。沈先生教的那么好,父皇为何要将他派出京去呢?”

朱厚照这会儿抖机灵,故意把沈溪说得很重要,对他学业帮助大,其实不过是想把沈溪叫回来陪他玩,最好上课的时候不再讲《廿一史》,改而为他讲武侠小说,那上课就有意思多了。

这会儿张皇后也在旁边推波助澜:“皇上,难得皇儿有虚心好学之心,要说这沈卿家……确实是懂得因材施教的好先生。”

朱祐樘咳嗽了两声,没好气地说:“他是朕的臣子,十三岁的状元郎,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人,他有本事难道朕不知道?”

张皇后赶紧认错:“皇上说的是,臣妾失言。”

“唉!”

朱祐樘叹了口气,“朕就是觉得沈卿家能干,才调他去东南三省历练,希望将来能成为太子的股肱之臣。朕身体大不如前,指不定何时……就要撒手把朝政交给这小子!”

“皇上。”

张皇后听到丈夫说这种颓丧的话,心中异常难过,本来君王家的夫妻,多是相互妥协和忍让,朱祐樘夫妇之间虽然偶尔也会有小芥蒂,但自古到今如平凡夫妻相濡以沫者,唯有他夫妇二人。

朱厚照在旁边听了有些不太明白,连忙问道:“父皇,你是否要将沈先生调回京城?”

朱祐樘怒道:“胡闹,沈先生有正经事做,如今他正在东南平定匪寇,让地方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安稳生活,岂能因你想听他的课,轻易就将人调回来?此事不容再议!”

老爹发了话,那就是金科玉律,朱厚照闷闷不乐坐下,本来想找机会把武侠小说讨回来,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机会了。

一家三口坐下来把饭吃完,朱祐樘的病况仍旧略显严重,张皇后道:“皇上,让臣妾留在乾清宫陪您……”

朱祐樘摇头:“朕的身体尚可,皇后不用太过担忧,早些回去休息吧。张苑,你送太子回东宫。”

张苑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然后上前去搀扶小主子,但朱厚照脾气倔,根本不领会他的好意,甩袖而去。

张苑连忙追了出去,随后皇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孩子,愈发没个规矩,看来是该找几个能管得住他的先生详加教导!咳咳!”

张苑心里琢磨……我那侄儿竟有这等本事,居然能让皇帝一家对他如此器重?可惜人不在京城,不然多去跟他亲近走动些,或许对我在皇宫做事有所助益。

妻儿离去,朱祐樘形单影只,到了乾清宫后殿龙榻前,并未即刻上榻就寝,而是让近侍太监把宫灯点亮,到书桌后面坐下,捧起一本书津津有味看了起来,正是沈溪所写《天龙八部》。

这一看就忘了时辰,朱祐樘一边咳嗽一边看,被故事中的人物带动,自己仿佛置身在那个神奇的世界中,化身为结义三兄弟,走南闯北,国仇家恨和江湖恩怨,让人目眩神驰。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更向往那种自由自在没有拘束的逍遥生活。

就在朱祐樘看得全情投入时,近侍进来奏禀:“陛下,皇后娘娘带林太医来给您诊脉。”

朱祐樘如梦初醒,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把书放了下来,随口吩咐一句。

近侍到门口将张皇后和林太医恭请进来,张皇后面带幽怨,待林太医诊脉完毕退出殿外,张皇后才道:“皇上,您身体不舒服,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真叫妾身担心。”

如此一说,朱祐樘便知道妻子对他的日常起居了若指掌,不然也不会知道他半夜了还在看书,特地带林太医过来请平安脉。

不过朱祐樘没有计较,笑道:“这不是在看书吗?”

张皇后往朱祐樘看的书上瞟了一眼,马上收回目光,问道:“皇上是在操劳国事吗?”

作为皇帝的女人,明白内宫不得干政的道理,所以她从不会去过问朱祐樘批阅的奏本或者是看的书籍。

朱祐樘笑着摇头:“只是看闲书罢了……这是一本讲述北宋时期的白话说本,宋人、大理人、女真人、契丹人,哦,还有党项人,纷纷出场,还有什么武林各门各派,以及一些世家大族,这书中几乎算得上是包罗万象,每个人物都栩栩如生,儿女情长让人好生感念。”

每个人都有倾诉的欲望,皇帝也不例外。朱祐樘看了从儿子那里没收来的武侠小说,很快就着了迷,看到精彩之处便想把故事讲给人听,枕边人是他最想倾诉的对象。

张皇后怔了怔,问道:“皇上,您近来那么晚才休息,就是在看……这些书?”

朱祐樘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病号,需要多休息。

但妻子怀孕,他少了感情寄托,就算生病精力也过剩,恰恰看武侠小说能让他的生活变得充实。

“皇后,你毋须多心,朕之后多休息便是。”朱祐樘笑道,“既然皇后来了,同落榻吧!”

“谢皇上恩宠。”

张皇后能跟丈夫同榻共寝,虽然有孕在身不能跟丈夫发生点儿什么,可她毕竟是需要丈夫疼惜的。

怀孕的女人最为敏感,她之前盯着乾清宫的情况,是怕丈夫趁着她怀孕时有外遇,影响她在宫中的地位。

……

……

乾清宫内,朱祐樘夫妇你情我浓共度良宵,而在东宫,朱厚照则闷闷不乐跟几个小太监打牌。

这次换花样了,不再打斗地主,而是打保皇,五个人一起,张苑安静地在旁边看着,连句话都不说。

“喂,怎么打的,这都不会,真是气死本宫了。”

朱厚照感觉自己点背,玩什么什么不顺,本来他还指望张苑在旁边帮他提点一二,可这位张公公,在不该说话的时候总是苦口婆心说一些他不爱听的,需要他的时候就闭口装哑巴了。

换了刘瑾,一定会在后面说打这个打那个,让朱厚照可以在打对之后更加得意,或者打错了骂刘瑾两句,甚至捶打两下来获得心理上的平衡。

而且有人说话,会让屋子里显得更热闹,欢声笑语让人心情愉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为了打牌而打牌。

朱厚照从未想过,他是通过打牌来娱乐消遣,而张苑和太监们则完全是例行公事,心态迥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