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邵明音的声音把来访者从春日拽回了现实的夏天,使得他们成功跳过身为客人的拘束和自觉,只有宋舟进屋后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盯着那盏冷白调的灯,林淮走到他面前用手在他眼前使劲儿晃,他才回过神来。

过了玄关就是客厅和餐厅,整体装修风格休闲偏中式,有使用感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过时。邵明音招呼客人围着圆形餐桌随便坐,梁真端着一大盘各式海鲜从厨房出来,放在鸳鸯锅边上。

“差不多了吧……”邵明音巡视餐桌上十来盆食材,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然后突然想起年糕还没拿出来,就重新回厨房,打开水缸盖子从里面捞出两根年糕,切成条状,摆放在盘里端出去,跟客人介绍说这年糕是从乐清下面的村子送过来的,正宗水磨手工制作的。

然后他招呼大家快吃,以身作则先拿起筷子,往清汤排骨锅里下海鲜,调出的蘸酱也没辣子,在口味上再也看不出石家庄的痕迹,纯然乎活成了温州人的模样。

不过他知道其他人能爱吃爱,所以特意让梁真去买辣锅。那几个孩子刚开始拘谨,但耐不住肚子饿,渐渐放开筷子,站起来夹对面的菜。吃着吃着邵明音拿来酒,第一杯先给就坐在自己旁边的姜诺满上,宴若愚在姜诺身后冲邵明音比划,说他特别能喝,成功激起邵明音没什么用的胜负欲,那一整瓶白酒喝到最后,大半都进了他们俩的肚子。

姜诺没推脱,但不管怎么喝,也不见话多起来,倒是梁真有很多问题,想知道宴若愚怎么安排决赛的曲目。按照新规则,选手不管唱几首歌,都有一次找其他歌手做帮唱嘉宾的机会,而按照现在的人气值,宴若愚只需要唱一首争夺冠亚军。

宴若愚没瞒着,告诉他自己前几天收到KevinKim的制作人Hugo的邮件。宴若愚和Hugo合作过,《makeitreal》热度攀升后,Hugo又把他的cut推荐给Kevinkim。kim本人本来就对中国文化非常感兴趣,就委托Hugo给宴若愚发邮件想要寻求合作。

这是好事儿,但梁真全程皱起眉,听完后“嘶——”了一声,问:“你的意思是,你想找Kim做你决赛场上的帮唱嘉宾。”

宴若愚犹豫了一下,毕竟自己只有一首歌,说:“我还没想好。”

梁真又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邵明音用筷子头敲他脑袋,让他别阴阳怪气,他把人请过来是吃饭,不是套情报。

“我还不是为了你那便宜儿子,人家KevinKim都能请得到,他就一个人。”梁真委屈,看了眼坐对面的林淮再看向邵明音,忿忿不平道,“我这两天老脸都不要了帮他拉票,他在那个人气榜单上才勉强排到第二名,他到最后万一排名跌下来要唱三首歌,根本没多少胜算。”

“那你上去帮他唱好咯,节目组又没规定导师不能帮唱。”邵明音不以为意,梁真正要反驳,他学着林哲的语气说:“有本事,就把天捅破。”

梁真:“……”

梁真太过于憋屈,以至于事后才回味过来,邵明音能全文背诵他在节目里出现的桥段。

梁真选择暂时闭麦,往嘴里塞吃的。邵明音站起来好几次往宋舟碗里夹吃的,宋舟盛情难却,根本来不及吃,有些忍不住地想掉眼泪,但强撑着。邵明音也没发现他的异样,问道:“我听林淮说,你们家在港城人送外号房子多。”

“哪有,您别听他瞎说。”宋舟压抑着往鼻腔涌的水气,故作开朗道,“就八栋。”

“八套啊……”邵明音没听清量词,坐回位子上后若有所思地冲梁真点点头,那样子好像在说,林淮跟他处朋友,还挺门当户对。

然后宋舟纠错:“不是八套,是八栋。”

邵明音脑海里立刻出现八栋曼哈屯的商品房,心里一咯噔,再看向梁真,眼神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像是在埋怨梁真不够有钱,没给林淮赚足排面。

梁真只能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一脸“我容易嘛我”,默默继续吃菜。

“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就是八栋农村里的房子,楼下打通租给工业区的老板当仓库而已。”宋舟解释,但邵明音听出他在谦虚,毕竟那是港城的农村,比某些内地省会的住房都寸土寸金。

然后邵明音问宋舟为什么会喜欢hiphop,宋舟给出的理由跟梁真曾经告诉他的竟有些相似。当父母忙于事业疏于陪伴,梁真向外释放宣泄,逃学打架当扛把子,宋舟往里走,如饥似渴地从书籍和音乐中寻求答案。宋舟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一天晚上,他的父母来敲门想找他说说话,他关灯装睡,实则缩在门与衣柜形成的折角处,一只耳朵听妈妈的敲门声,另一边耳机在播放小老虎的《为你出生入死九十九次》。

邵明音问他有没有听过梁真的歌,宋舟点点头,说他读初中那会儿,梁真就在一众rapper里独树一帜,非常有自己的特色。他要是把其他说唱歌手的歌放给父母听,父母根本听不懂,但会对梁真那些采样西北民歌的说唱有些许共鸣。

邵明音笑了一下,问:“那你怎么不选梁真战队?”

宋舟也是被新赛制坑了,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大概率会给梁真投票,但他嘴硬,偏要说:“我不想跟林淮在一块儿。”

林淮假装很受伤地插自己胸口一刀,嘤嘤嘤哭唧唧,宋舟被逗笑了,笑着笑着,还是没压制住眼泪。

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就是想哭。从邵明音推开门站在玄关灯下开始,他的喉咙口就像是被一双双手扼住,明明是那么普通的家庭氛围,他却因为从未体验过温馨而落泪。

他以为自己冲进的是卫生间,却误打误撞摸进林淮的房间,其他人全都担忧地跟过来想安慰他,他转过身,开了灯的林淮搂住他的肩膀和头发,将他护在怀里,心疼地责备道:“你的药戒太快了!”

宋舟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林淮往前挪坐在床头,把宋舟抱在怀里。宋舟觉得丢脸,忍不住哭声又不愿意面对身后的其他人,只能躲在林淮怀里,跟他们说自己没事。

他确实自认为没什么事。他还在吃药的时候,会觉得意志事意志,肉体是肉体,他暂时把身体这具机甲的控制权托付给文拉法辛,文拉法辛不仅驾驶技术不赖,甚至比他自己来掌控效果都好,帮助他完成学业,日常社交,呼吸睁眼,只有在林淮闯到面前时才会突然苏醒般同他争执吵闹,但面对别人时他总是趋于“正常”,因为他强大的共情能力被文拉法辛哄沉睡过去,他再看到北极熊因为气候变暖失去家园,他会仪式性地感到悲伤,但不会真正悲伤。

然后他开始戒药,要求文拉法辛把控制权交还给意志。文拉法辛很配合也不留恋,甚至把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悲伤全都连本带利地还给了他,他得哭完,才算真正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