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7页)

舞蛇泛着笑意,骑着马穿过绿洲树林,她仍能听到葛兰还在不断谆谆叮咛:绿洲、水源、沙丘的位置,风向,商队在沙漠中保持方位的方法,还有分隔东西沙漠的中央山脉山区里的路线及旅店。松鼠飞奔在舞蛇的身旁,没有装蹄铁的前脚健壮有力。

经过休息调养,这匹母马已经可以快步疾奔,但舞蛇让它慢步前进。他们还有一大段路程要走。

旋风喷着鼻息,舞蛇猝然惊醒,她的头差一点碰到突出的岩块。此刻正是寂寥萧条的正午时分,她在睡梦中不断往唯一剩余的阴影里蜷缩。

“是谁?”

没有人回答。不可能有人在附近。从葛兰的绿洲到下一个位于山区前的绿洲,距离有两个晚上的路程。舞蛇当天在岩石矗立的荒郊野地上扎营,这里没有任何植物、粮食或水源。

“我是个医生。”她大喊,觉得愚蠢至极,“你小心点,我把毒蛇都放出来啰。说话,或是打个讯号,让我看到你,我就会把它们移开。”

还是没有人回答。

那是因为没有人在附近,舞蛇这么想。看在老天的分上,没有人在跟踪你。疯子不会跟踪别人,他们只是……疯了。

她再次躺下,试图入睡,但只要一有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醒。一直到薄暮降临,她才觉得舒坦。她整装拔营,然后朝着东方前进。

攀登山区崎岖颠簸的石子路使得马匹行进的速度变慢,松鼠的前脚又有些虚弱无力。她也一跛一跛地走着,因为高度与温度的变化,舞蛇右膝盖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屏障着山腰镇的山谷就在眼前,只需再走一小时的路程。刚进入山区时的山路陡峭险峻,但他们现在已登上隘口,很快他们就会越过中央山脉东面的山脊。为了让旋风喘息,舞蛇下马徒步行进。

松鼠轻轻咬着舞蛇的口袋,她挠挠它的额头,并回头俯瞰沙漠。一层薄薄的尘雾漂浮在天际线上,横躺在近处的黑色沙丘反射着火红的太阳光线,白花花的光芒闪烁不定。热气腾腾上升,形成沙丘在移动的幻觉。有一回舞蛇的老师向她描述海洋的模样,这就是舞蛇想象中的大海。

她很高兴终于离开了沙漠。空气变得凉爽,草原和灌木丛林牢牢攀附在富含火山灰成分的山壁裂缝里。从山腰两侧灌入的强风刮走了低处所有的沙土尘埃。在这种高度,生命力强韧的植物在隐庇处生长,但却没有丰沛的水源滋养它们。

舞蛇转身,不再看着沙漠。她领着那匹母马与虎纹小马继续往山巅攀登,走在因强风刮蚀而变得光秃的岩石上,她的靴子抓地着实困难。在山区里穿着沙漠长袍会妨碍行动,所以她脱下袍子,将它绑在马鞍后面。她穿在袍下的宽松长裤和短袖上衣随风起舞,拍打着她的双腿和身体。舞蛇越靠近山脊,风势就越强劲,山岩切割成一个狭窄的甬道,任何微弱的风一经过都会瞬间增强。再过几个小时,温度就会变得寒冷。寒冷她几乎没想到还有这项款待。

舞蛇抵达了山顶,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她眺望这片翠绿的山谷,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远离沙漠里的所有不幸。松鼠与旋风都抬起头,大口喘气,喷着鼻息,嗅着鲜嫩草原、流水和其他动物的气味。

城镇沿着主要道路向两侧扩展,一栋栋石砌的房屋嵌在山壁上,形成一片灰沉沉的阶梯层层堆叠的景观。一条耀眼的河流将山谷地表冲刷成冲积平原,金黄和翠绿相间的农田遍布其上。远方的山谷为一片山野森林,地势比舞蛇现在所在的位置更为陡峭,那片森林正好就在西侧山脉岩石裸露的顶峰之下。

舞蛇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开始向下走。

山腰镇容貌俊美的居民从前就看过医生了。他们脸上显露出敬重与谨慎的神情,而非舞蛇在沙漠另一端所看见的恐惧。舞蛇对他们谨慎小心的态度已经很习以为常了;这很容易理解,因为除了对她以外,白雾与狂沙可能会对其他人造成危险。当舞蛇领着她的马穿过圆石子街道时,她微笑接受这些人尊敬的迎接。

商家已经打烊了,酒馆仍在营业。明天人群就会开始涌向舞蛇,寻求医治,但她希望今晚他们能让她在旅店舒适的客房里稍事安歇,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和美酒。沙漠之旅让她全身筋骨酸痛不已。若有人在这么晚的时刻打扰,一定是因为出现了严重的疾病。舞蛇祈祷今晚山腰镇里没有垂死的病患。

她将马匹停在一间仍未打烊的商家外头,进去买了一些新的长裤与衬衫。她大略比比身子,听从老板的建议,就选好了合适的衣服,因为她实在没力气试穿了。

“没关系,”老板说,“晚一点你可以拿来换。不喜欢的话,也可以退货。我会让医生换衣服。”

“这些衣服就很好了。”舞蛇说,“谢谢你。”她付了钱,离开商店。转角处有一间药铺,老板正好要关上门。

“对不起。”舞蛇说。

这名药剂师转身,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在她审视过舞蛇和她的用具后,她瞥见了毒蛇袋。微笑瞬间化成惊喜。

“医生!”她惊呼,“快进来。你需要什么吗?”

“阿司匹林,”舞蛇说。她只剩下几颗了,为了她自己,她不愿用光,“还有碘酒,如果你这里有的话。”

“当然有了。我的阿司匹林是自制的,我买回来的碘酒,我还会再精炼一次。我卖的货物绝对没有不良品。”她将舞蛇的药瓶装满。“离上次山腰镇有医生来,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每个人都知道你们的族人健康又美丽。”舞蛇说,这并不是假惺惺的恭维话。她环视店铺,“而且你的货色齐全。我想你几乎一手包办了所有的事情。”在某区的架子上药剂师摆放着镇痛剂,这种药的药性很强,不会增加病人的抵抗力,反而会使人身体虚弱。舞蛇不愿意买这种药,因为她不想这么快就承认她已失去青草。她将眼神避开。但如果山腰镇上有人生了重病,那她就必须要使用它。

“喔,因为我们和睦相处。”这名药师说,“你会待在哪里?我可以叫其他人去找你吗?”

“当然可以。”舞蛇说出那间葛兰推荐的旅店的名字,付了药品的钱,然后离开那家药铺,药店老板正往相反的方向转身。舞蛇独自一人步上街道。

一个穿着长袍的身影闪过舞蛇的视线。她迅速转身,蹲踞下来摆出防卫的姿势。旋风喷着鼻息,向侧边跨了一步。那个罩着长袍的身影踌躇着。

舞蛇尴尬地起身,那个正朝她走来的人根本没穿沙漠长袍,而是披着一件连着帽子的斗篷。她看不见斗篷阴影下的那张脸,但他绝不会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