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丑”这个字,和季长澜向来搭不上边。

他听过别人骂他冷血,骂他残忍,骂他不近人情,却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说他丑的。

怀中的小姑娘睁着圆圆的杏眼儿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唇瓣轻咬的神情看上去满是悲伤和遗憾。

软绵绵的小手在他平平无奇的脸上摸了又摸,隔着一层细腻的易容膏,他并不能感觉到多少温度,他拉下她的手腕将她整只小手攥在掌心里,垂下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眸,微微低头在她耳边问:“痛傻了?”

乔玥确实痛傻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总觉得哪哪都不对。而且季长澜的语声中听不出多少怒气,与记忆中阴戾冷漠的反派很不相符,迷糊中的乔玥竟忍不住怀疑起他的身份来。

“我、我下午见过你……”

“外面那么多侍卫,你是怎么进来的?”虽然早就怀疑过林公子的身份,然而就这么轻易的见面,却让她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不大敢相信这是真的。

季长澜心思向来敏感,控制欲也比旁人强了许多,乔玥觉得如果他真的是季长澜,听到自己这么怀疑他,肯定会不大高兴的。

甚至还会用变.态变.态的眼神反问一句“你觉得呢?”或者说一些吓唬她的话。

面前的男人用那双和季长澜很像的眼睛幽幽凝视了她半晌,唇瓣微抿的神情看上去似乎确实不大高兴。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颦眉抱着她,缓缓摸了摸她的头发,夜雨中的唇色略有些白。过了一会儿,又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冰冰凉凉的温度激的乔玥肩膀一颤,然后,就听到他轻声在她耳旁说:“别害怕,我在呢。”

明明说的和想象中不同的话,可那无奈又糅杂着些许怜爱的语调,就好像能感受到她的想法一样。

他淡色的眼瞳中映着她小小的影子,用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低头亲吻她的唇。微风吹过时,几缕发丝轻飘飘搭在她脸上。缓慢而又小心翼翼的动作寻不到半点儿情.欲的意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又像是在聆听她这半年来无人诉说的委屈。

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乔玥鼻头一酸,抱着他的脖子糯糯的喊了一声:“侯爷。”

“嗯。”季长澜轻抚她的背脊,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怎么才来……”

略带涩意的语调听上去有些埋怨,可她蹭着他胸膛的动作却十分亲昵。

季长澜指腹擦过她面颊上的汗珠,眼瞳中露出些许晦涩难言的沉郁之色。

一开始谢景确实如他预想的一样,处理完老王妃的后事就按耐不住找了乔玥。

可谢景在这件事情上比他想象的还要警惕,当他赶到她曾经住过的客栈时,看到的不过是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阁楼。

他从未放弃过寻她,不管半年亦或是十年,他始终坚信乔玥会回到他身边。

然而他没想到的,他一时的疏忽,竟让小姑娘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的癸水早就不会痛了,前后不过半年的时间,她居然又回到最初的状态里。

季长澜扯下氅衣将她裹住,抱着她走进雨中,乔玥脑袋抵着他的胸膛,轻声说:“这次我没乱跑,是有人假扮裴婴的样子把我带走的。”

“嗯,我知道。”他说,“你没事就好。”

他的语声很轻,却让乔玥有种想哭的感觉。

她不是没想过再次相见的场面,这半年来为了生存,她对谢景说了不少哄骗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季长澜开口,她甚至想过季长澜会问她一些比较私密的事情,她知道他的占有欲一向很强。

却没想到季长澜什么都没问,只是对她说,你没事就好。

心中巨石放下,乔玥缩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沉缓有力的心跳和绵绵雨声一同传入耳膜,她眨了眨眼,视线扫过季长澜被雨打湿的袖口时,忽然愣了愣,用手指着他袖摆上的一小团血迹,语声担忧的问:“侯爷,你受伤了吗?”

“没有。”季长澜把快要碰上他袖摆的小手捉住,嗓音淡淡道:“刚刚杀了人,是别人的血。”

轻描淡写的语气和以前如出一辙,可乔玥看着眼前这张脸,那股怎么都不对的感觉又从心里冒了出来。

这张脸太真实了。

有鼻子有眼的。

一点儿也不像电视剧里那样套张人皮就完事,连触感都很细腻。

她巴眨着一双杏眼儿瞧了他半晌,终于忧心忡忡的问了一句:“那……那侯爷的样子还能变回去吗?”

“……”

小姑娘确实比他想象中还要惦记他这张脸。

季长澜默了一瞬,轻声说:“能。”

***

季长澜住在城东一处临时买下的宅子里,院中没有什么丫鬟,只有零星几个小厮在房外等候。

裴婴看见季长澜怀中的乔玥时吓了一跳,有些犹豫的问:“爷,您、您刚才是去……接玥儿姑娘了?”

季长澜很平静的应了一声,淡漠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只吩咐伙房去准备膳食,又让小厮备了桶热水,才抱着乔玥走进了屋里。

许是真的太累了,窝在他怀里的乔玥睡了一会儿。等再醒来时,季长澜已经洗去了一身血气,将面上的易容膏卸干净了。

他顶着那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坐到她床边,看到他手中端着的汝窑瓷碗,乔玥下意识就往里挪了挪,绷着一张小脸道:“我不想喝药。”

季长澜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不是药,是乌鸡汤。”

乔玥问:“放、放姜了没?”

季长澜弯了弯唇:“没放。”

乔玥有些不相信的凑到床边看了看,清亮的汤羹中依稀可辨红枣桂圆之类的滋补食材,确实没有她讨厌的姜。

她忽然觉得季长澜比以前好说话了许多。

这半年来乔玥几乎没吃过什么太好的东西,谢景有意磋磨她的性子,加上许嬷嬷一直与她不大对付,很多时候,她只能勉强保证温饱而已。

烛光淡淡的照在她脸上,她像只贪吃的小猫儿似的,小口吞咽汤羹的动作有些急。

季长澜静静看着她,待她喝完,才轻声问了句:“还要么?”

乔玥点了点头,抬手将碗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她的手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抬眸看着他略微苍白的面色,忽然发觉,他曾经说过,不会让自己过的太好是真的。

以前总觉得季长澜能轻易看破她的想法,不用她开口就能猜到她的喜恶。

可如今她才明白,又哪有什么一眼就能看破。

只是将她放在心里,把她的悲喜完全与自己连在一处。

喜欢她所喜欢的,承受她所不能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