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久违的温柔(第2/3页)

仙蒂也笑了,把酒杯压到张志谦的手指上,他佯痛喊叫。仙蒂道:“连这也受不了,还熬什么呀!”

张志谦缩手,假装报复地把仙蒂揽进怀里,要抓她的手。仙蒂并不回避,反把左手搭在他大腿上,轻轻扫抚。张志谦眼里只有仙蒂,仙蒂则用眼睛的余光扫向陆南才,眼神半是调侃,半是同情。

陆南才一口喝光杯里的酒,托词尿急,离座步往厕所,站在粪坑旁拔出鸡巴,朝坑射出激烈的黄尿。酒喝多了,连尿都有威士忌的味道,尿液像机关枪的子弹般把沾在坑上的臭粪冲走,让他有莫名的痛快。陆南才告诉自己,无所谓的,张志谦是不是“这类人”,有什么关系?他本来就没有预想他是。这样更好,他可以把张志谦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不远不近,永远当他的神,背叛只出现在亲近的人之间,他不稀罕。他昔日期盼的是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神,如今明白神的存在只是为了被保护,你必须一直崇敬他、膜拜他,神才会一直是神。保护神,等于保护自己的感觉,神,只能是一种感觉。低头望向软绵绵的鸡巴,陆南才忽然想念他的臣。

尿完,陆南才从厕所旁的后门离开了酒吧,他知道张志谦和仙蒂都不需要他了。仙蒂后来告诉他,张志谦再去了几次酒吧找她,但也找其他吧女,有好几个姐妹曾经跟他到六国酒店,那个牛高马大的安娜亦去过,事后都暗示张志谦是银样镴枪头。

张志谦倒从吧女们身上得了好处。两个月后,一位吧女向张志谦告密,南京七十六号不满宋庆龄在香港搞抗日,派遣特务收买了她的司机,打算制造假车祸,酬劳五万元,先付两万。司机把几扎钞票拿回家,丢在桌上,向老婆耀武扬威,妻子嘴巴不密,向亲姐漏了讯息,亲姐曾是花艇女,又告诉了其他姐妹,吧女辗转得知,因为崇拜宋庆龄,担心她的安危,特地找张志谦出手拦阻。张志谦透过王新仁在警察局的内线,找借口把司机关起来,再在拘留所把他活活打死。仙蒂过了一些日子始把此事转告陆南才,他忿忿不平地说:“刁那妈!这么好的情报,早点让我知道,便可以到杜先生那边领功。”

仙蒂笑道:“是呀,拉着张志谦一起去领,拉近感情嘛。可别忘了,人很善变,今天不喜欢的事情,明天可能爱得要死。”

陆南才翻一下白眼,像小孩子。他常奇怪怎么男人在仙蒂面前都变成孩子,或者因为她百无禁忌,任何事情在她看来都是可以的,她懂得守护自己的秘密,更能包容别人的秘密。

宋庆龄在香港主持“保卫中国大同盟”,多番募款予中国后方抗日,日本人对她恨得牙痒痒,南京七十六号更视她为眼中钉,但行刺计划失败后,军统和香港政府皆对她加强保护。

募款高潮在一九四一年七月一日,宋庆龄在英京酒家主持“一碗饭运动成立典礼”,来者一百多人,华洋商贾云集,门外挤站了无数围观市民,连电车也被迫停驶,各方人员混杂其中,南京的,重庆的,鬼子特务的。酒家门内气氛热情激昂,路上却是剑拔弩张,似埋了一个炸弹,随时隆然一声令众人同归于尽。香港政府派出军警到场防备,甚至驱赶门外的围观人群,可惜赶走了一批又来另一批,反而惹起一番又一番的叫嚷冲突。

英京酒家位于庄士敦道,是落成于一九三八年的五层高建筑物,前座面向庄士敦道,是酒楼正门,后座面对菲林明道,是厨房和仓库,这物业为澳门的高可宁所有,高是赌王,亦是典当大王,也就等于澳门皇帝了,开个酒家当然不能失礼,楼楼金碧辉煌,最高层是“金銮殿”,专供贵宾中的贵宾租用,亦设夜总会,乃英雄地、销金窝。英京门前高悬霓虹对联,左边是“英京酒家国际宴会中西酒菜”,右边写“广州四大酒家厨师世界知名”,像两根色彩灿烂的巨柱撑顶着湾仔。

“一碗饭运动”得到数十间酒楼响应,印了饭券,每券两元,支持者凭券到酒楼换吃炒饭,得资全数捐回内地,当晚现身者包括香港英国陆军司令、海军司令等官员,然而宋庆龄的题词刊于报上仍遭删减,原文“日寇所至,骨肉流离,凡我同胞,其速互助”,负责检查的港官担心“寇”字冒犯日本,照例以“×”取代,“日寇所至”变成“日×所至”,宋庆龄早上读报看见,笑得把刚喝进嘴里的热咖啡喷溅到桌面。

英京酒家跟陆南才的居所隔离不远,他其实对宋庆龄也感好奇,极想往睹孙中山夫人风采,但为安全计,终究没去凑热闹,只依王新仁的嘱咐派遣九个弟兄在酒家对面的湾仔道口守候。这夜九点多,门上突然响起“咯咯——咯咯咯——咯咯”,屋里的收音机正广播白驹荣唱的《客途秋恨》,“凉风有呀信,秋呀月无边”,半躺在藤椅上翻报纸的陆南才听见有人敲门,疑心只是错觉,把音乐声浪调低,始听见暗号再响,马上从椅上跃起,趋前开门,一颗心忐忑不安,涌起阵阵不祥。

果然,门拉开,张迪臣二话不说,猛力冲进,几乎把陆南才撞个踉跄。张迪臣摘下头上的绒呢帽子,露出眼角和唇边的瘀伤,左侧鼻翼亦有未拭干净的血迹。陆南才惊问:“Bloody hell!怎么回事?谁有天大的胆子,敢打警官?”然后转身到浴室捡起毛巾,拿到水龙头下湿水,打算替张迪臣洗涤伤口,但张迪臣已经站在背后,伸展双手把他牢牢抱紧,很紧,紧得他的胸和他的背之间几乎没有空气存在的余地。

陆南才皱起眉头,略微挣扎,张迪臣却更使力地抱,又用嘴唇吻他的肩,用他的肩捂住他的嘴,止住哭声,只让眼泪沿脸颊流下,热烫的泪水,把陆南才的心烧得不知所措。陆南才决定让张迪臣哭个痛快,扭开水龙头,水柱哗啦啦地喷流,用水声遮盖哭声。眼前墙上挂着一块小圆镜,镜面脏而窄,只照出两人的模糊面目,各占镜子半边,凑合成一张左右倒转的脸庞,颜色不对称,轮廓不对称,神情不对称,昔日觉得非常自然合理的所有存在皆于瞬间显得扭曲荒唐。陆南才瞧见镜里的自己,平静漠然,张迪臣却已哭得崩溃如在学校刚被老师重重责打的孩子。陆南才对自己笑了笑,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只觉得有一种坚强的感觉贯注心底。

待张迪臣哭声渐缓,陆南才朝后伸手轻拍他的额头,道:“Enough。够了。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两人坐回客厅,喝过热茶,张迪臣用双手不断搓揉自己的脸,似欲搓走所有愁苦。日本人的情报需索愈来愈多,他说,军队的布防,人员的调配,电报,地图,统统要求他提供,仿佛期待他把整个英军情报室搬到他们的地下总部。日本人也停止送钞票送金条,只威胁向英军告密,他唯有继续给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但也夹杂了一些虚假军情。有如用鸦片止痛,张迪臣只想抽光了手里这筒鸦片再说,不敢想象烟枪以外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