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母亲的指引

从那时候起,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多地陷入一种越来越柔顺、通常昏昏欲睡的状态,看上去就像个困惑的小男孩;而我母亲则变得思想越来越丰满和复杂。

每天晚上,朱莉娅陪母亲的时间常常要多过西尔维娅。通常,朱莉娅一大早就会来到公寓,然后几乎一整天都在照顾我父亲。直到父亲6点上床,母亲才有机会让她喜爱的朱莉娅陪自己说说话。她与朱莉娅共处了这么长时间,我想,一些关于她如何对待朱莉娅的话,如今也该毫无避讳地说出来了。

从朱莉娅答应做我母亲的护工时起,我脑中就一直都有个问题。我母亲会如何对待她呢?在我成长的20世纪40年代,富人区的白人女性大多还是将有色人种妇女视为仆人。通常来说,我大多数朋友的家里都有个替他们打扫屋子、照料孩子的“有色女仆”或“有色丫头”。而且,无论她们多么亲密(我那些朋友的妈妈们似乎总在不停地说她们有多爱家里的女仆,以及多么感谢她们),她们之间的关系显然都是不平等的。

我母亲与朱莉娅之间的关系也是不平等的。母亲一直是家里的老板,朱莉娅只是个受雇前来照看她的人而已。但经过这些年,母亲的态度和想法还是发生了一些改变。例如,我发现,她会慈祥地关爱我在教书期间带去看望她的那些孩子们。民权时代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我的父母,我在波士顿直接参与种族对抗的行为,也赢得了母亲的强力支持。当然,父亲也及时表达了支持之意。

不过,朱莉娅并非在我过去教的那些小孩中。对于处在我母亲这个种族和阶级的女人来说,对孩子投入感情当然会容易一些。因此,我对朱莉娅说,无论是遇到母亲习惯性的偏执,还是那些我童年起便存在的种族暗示,她都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我。

“别担心,”朱莉娅对我说,“我受得了。我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如果真感觉到什么,我一定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我并不想让她有种被迫“接受”的感觉。因此,朱莉娅跟我说起母亲最后几年,她们之间的深情厚谊,以及母亲在朱莉娅特别需要关爱时给予她的安慰和支持,我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相对她那个年龄的人来说,你母亲有种十分罕见的能力。发现我正经历痛苦时,她都会先抛开自己的事。我丈夫去世时,她特别努力地安慰我,就‘为爱付出的代价’这个话题(这是她反复提及的观点之一)跟我谈了好几个小时。只要需要,我就可以在她面前哭,她则会说,‘把椅子拉过来,坐到我身边。’我要是一直哭个不停,她还会把我搂进怀里。在精神上,她依然那么强大。只要跟她说话,我就会感觉更坚强……

“她要是偶尔伤害了我的感情,也会立刻意识到。她会说,‘对不起,朱莉娅。’我要是去了客厅,她还会叫我,‘朱莉娅,你能回卧室来吗?我需要向你道歉。’”

在这些年里,朱莉娅的一个孙子因心理疾病而突然自杀,或许这是最让她伤心的事。她一直未能从中恢复过来。她说,每次需要释放情绪和心中的那种内疚感时,我母亲就会讲起她认识的某些人,那些人也有挚爱之人选择了自杀。而且,他们也会责备自己没能阻止悲剧发生。

“我无法形容这对我的帮助有多大,”朱莉娅说,“当然,我知道他病了。陷入抑郁后,他就离开了大学。他没法再继续学业,只能退学。我让他回家跟我一起住。

“之后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有所好转。他服了药,看起来也稳定多了。出于某种我也无法理解的原因,他突然决定停药。停药后不久,他就自杀了。尽管根本不知道原因,我还是相当自责。把这件事告诉你母亲后,她虽然无法让我不再痛苦,却帮助我放下了已成执念的内疚感。

“‘朱莉娅,’她说,‘我很理解抑郁。所以,我不能让你认为这是你的错误或责任。’对此,她的态度非常坚定……”

我母亲去世前两年,朱莉娅的母亲就去世了。对她来说,那又是一次痛苦的经历。母亲又一次把自己的事放到一边。

“她向我伸出双手,让我坐得近一些。‘朱莉娅,’她说,‘我知道你很孤独,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非常想念母亲。但我一直在这,随时都能听你诉说。现在,就把我当成你的母亲吧,我会帮你渡过这次难关的。’”

听到朱莉娅提起这些往事,我心里充满了感激。我想,毫不夸张地说,她或许是迄今为止,我母亲最亲密的朋友,也肯定是她最信任的闺蜜。她们之间的忠诚感坚不可摧。

朱莉娅的母亲去世时,我母亲已经100岁了。那年和第二年年初,母亲还是会每天下床到客厅用午餐,有时候也会去那喝茶。通常,她会在餐桌上吃晚饭,然后去我父亲的卧室(有时,她也会隔天晚上去一次),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最后俯身给他一个吻。跟西尔维娅和朱莉娅交谈时,她大多数时候头脑都很清醒。我要是在她脾气暴躁时来访,她就会像往常一样,有些专横而独断地待我。

有一天晚上,她研究了半天我的细条纹衬衫和深蓝色领带后,伸手摸摸布料,说:“我喜欢这件衬衫……希望你再买几件类似的回来。”

另一天晚上,她问我:“你剪头发了吗?”但是,我正在赶截稿日期,直到来见她的头一天,才把已经一个多月没理过的头发剪了。

“别再把头发留得太长,”她对我说,“你留短发看起来更年轻,就保持这个发型吧!”

朱莉娅当时也跟我们在一起,她忍不住笑着说:“考泽尔太太,你真是一直都在给我惊喜呀!”后来,朱莉娅在客厅里说,“你母亲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要是穿了新衣服,她不仅会对此表达喜爱之情,甚至还会问我在哪儿买的,或者花了多少钱!”

那一年,在我的催促下,母亲跟我长谈了很多次,生动而细致地讲述了她的童年、大学时代和与父亲几十年间那些欧洲之旅中的所见所闻。她告诉我,他们刚刚开始横渡大西洋的旅程时,根本没有飞机坐,只能把两人的衣服都打包放进轮船衣箱(这种箱子像衣柜般,装有一格格的抽屉),乘老式汽船出行。她的一个壁橱里至今仍放着一个那样的箱子,上面的标签还有他们所乘船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