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画本

塞尚

塞尚,被称为“现代绘画之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没想到可能更好。朝思暮想,急功近利,说不定能做到的也只是现代绘画之子。还是孙子,或者装孙子。现代绘画很容易装孙子。我不关心什么什么之“父”的说法,“父”这个字叉手叉脚,太刻划,太硬。我喜欢什么什么之“母”,比如“失败乃成功之母”。“母”字内敛,含蓄,湿润。但塞尚被如此称呼,挺合适的,“父”这个字与塞尚的画风有种匹配。

塞尚的画风是刻划的、硬的。说细一点刻划是他的艺术观念,硬是他的绘画结果。把他的绘画语言转化成文学语言,差不多就是海明威文风。

海明威写一阶段小说后,就会研究研究绘画。绘画会提醒作家在想象中的观察,就像文学能够点拨画家在观察中的想象。

《圣维克多山》塞尚画过无数幅,每一幅都是他的代表作——他的代表作是他一生的创作。圣维克多山在法国南部,塞尚故乡的山,他一遍遍地画它,像是爱。如果是爱,这种爱简直就是仇恨。爱是容易疲倦的事物,在塞尚这里,它却能一直如仇恨般绷紧着脸。塞尚的圣维克多山是绷紧脸的,塞尚的苹果是绷紧脸的,塞尚的瓶瓶罐罐是绷紧脸的,塞尚的人物是绷紧脸的,塞尚的自画像是绷紧脸的。

把他的画风用一个比喻表达,就是“绷紧脸的”表情。

塞尚《大浴女》,也广为人知。我发现它与《圣维克多山》的结构,竟都像一个“父”字。圣维克多山山顶和大浴女身后树干,是“父”字上半部分,一个圆锥体,而山顶下的建筑和树干前的浴女,是“父”字下半部分,一些隐隐约约完成的未完成的三角形、菱形、矩形和圆柱体。

他说:“(绘画就是)运用圆柱体、球体和圆锥体;每件物体都要置于适当的透视之中,使物体的每一面都直接趋向一个中心点。”看上去像学几何,看上去更像写大字:先把一个字用“永字八法”分解,然后再在米字格中组合起来。

高更

塞尚,高更,梵高,“印象主义之后”的三位画家中,我少年时期热爱的是梵高。学习艺术,往往是从模仿艺术家的行为开始。梵高穷得只能吃土豆,我也就不吃巧克力。人近中年,我开始对塞尚的绘画有了兴趣。梵高是急不择言,塞尚是遣词造句。而我对高更却一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高更也好像就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高更去塔希提,并不像常说的那样,是对欧洲文明厌倦后的摆脱。起码开始并非如此。他去塔希提,主要还是生活所困,而法郎在塔希提比在巴黎更像是钱。还有就是他喜欢女人,塔希提有一句话:“没有女人的男人就不是真正的男人。”也就是说没有男人的女人就不是真正的女人。

在《两名塔希提妇人》一画中,高更把土女画成两棵树的样子,一个土女手托木盘,高过腰际,让人产生幻觉,她的乳房也像是两只瓜果被盛在木盘,熟了,一伸手就能拿到。正因为如此,他在《生命的热情何在》这本书中,写到他识破妻子蒂呼拉通奸,竟写得纯洁又神圣,充满仪式感:

念完祷文,她走向我,眼睛里都是泪水,她说:

“你一定要打我,打我好多好多次。”

高更去塔希提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艺术策略。高更热爱安格尔,是因为高更对风景兴趣不大,他对人体才有兴趣。安格尔对欧洲女人皮肤的描绘可说是个集大成者,而后起的雷诺阿,更是欧洲女人的皮肤表达专家。所以这对雄心勃勃的高更,也是阻碍。他要绕开这两个大师的绘画语言,只得去塔希提画非白种裸女——在橙黄色的皮肤上,高更才能从安格尔、雷诺阿的光与色中跳开,去唤亮自己早搁上灵台的青铜油灯。

梵高

梵高的绘画作品,像开水。

也可以说血液沸腾。血液沸腾没几个人见过,炉子上水壶里沸腾的开水,大家都见过。梵高终究不是比喻(血液沸腾是个比喻),梵高是种事实,是种日常生活,像水开了,在我们面前。金黄的沸腾在陶罐里的向日葵,龙胆紫的沸腾在泥土上的鸢尾花,祖母绿的沸腾在星空下的丝柏,沸腾的麦田,河流,自画像上沸腾的神采,即使梵高画一双鞋子,鞋帮和鞋带也是沸腾的。沸腾的笔触,沸腾的色彩,但沸腾只是让我们看到的东西、痛快的东西,而在暗处,梵高是痛苦的,是恐慌的,痛苦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燃烧得太快,恐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燃烧得太快了。

于是梵高的绘画因痛苦而苦口婆心,他虔诚仁爱,看他的画如读《论语》,这样说有点不伦不类,但此中自有真意,不是欲辩忘言,而是何必多此一举呢;因恐慌而慌不择路,而急于表达,像水沸腾了,顶起壶盖,从四面冲撞而出。

“梵高的绘画作品,像开水”,这个感觉来自我多年以前的生活。那时我在单位上班,走过传达室就会推门进去,拿一只暖瓶,提到四楼办公室去喝茶。有时去早了,水还没开,只得等在传达室里,抽支烟,敷衍几句,或者呆看大铁炉上的铝皮水壶。铝皮水壶的底显然刚换过,簇崭全新,让壶身更是鼓一块瘪一块了。公共财物少不了磕磕碰碰。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觉得这把铝皮水壶的样子很世故,甚至丑陋,大概是工作环境的缘故吧。有一天,大概也该我点铁成金,我从磕磕碰碰的铝皮水壶身上,先看出一张脸,越看越熟悉,我阴差阳错把铝皮水壶看成梵高,我不由得站起身来,扔掉烟头,好像要和他握手一般。这时水开了,热气直冒,白色的向日葵和白色的丝柏膨胀饱满在传达室的房顶下。老传达要去灌水,我呵斥一声,他忙回头,问:“做啥?”我嗯嗯,自觉失态,说:“别烫了。”

大铁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热气直冒。梵高就仿佛是蹲在大铁炉上的铝皮水壶,虽说他头脑常常发热,但眼神亮堂,作品的容量也很大。这把铝皮水壶可以把传达室里汗牛充栋的暖瓶都灌满。

苏丁

从苏丁《小糕点师》上,我看到不安。小糕点师像教皇、国王、大师坐在椅子上,搭足架子,构成仪式感。这幅画仪式感越强,我越不安,接下来是帽子夸张的造型,它像是被强力撕开的。在小糕点师分崩离析的帽子下,拽长的脸如果不这么一脸无辜,倒有点像早有预谋的卡夫卡。

用白纸把小糕点师的帽子和鼻子以下全部遮住,真像卡夫卡,尤其是这对耳朵。卡夫卡的耳朵极富表情:倒霉、背时、不走运,这对耳朵也是如此。作为这幅画的过渡,是小糕点师细长的脖子,以至于使脸也成为可有可无的末事。格里高尔·萨姆沙梦见自己是一只甲壳虫时,就能很方便地为可有可无找到理由。把小糕点师肩膀以上全部遮住,我们像看到一个正在破碎之中的骷髅头魅影,或者后来在好莱坞科幻电影中出现的“象人”大特写。把小糕点师两腿以上全部遮住,小糕点师制服下摆就有衣领的幻觉,这种领子似乎在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插图上见过。我们就像看到一件庄园里东欧仆役的外套。我用白纸把小糕点师两腿以上全部遮住后,会突然忘记小糕点师,会猜想高出这种领子之上的会是一张怎样的脸呢?我感到难过,因为他已饱受损害与侮辱。